她的背影恢复成了我刚看到的那个背影:肩胛骨在粗布下微微凸起,脊椎从后颈延伸到腰带里。
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扫帚的竹梢刮过砖地,碎瓷粉被推着走。
就好像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侧殿门内看着她的后背。
她右手握着扫帚的竹柄,左手扶着簸箕的沿。
手指上新沾了一些灰尘,盖住了下午被瓷片划破的血痂。
我还注意到她腿间有东西在往下淌——沿着大腿内侧从宫女服下面流出来,无色透明的液体混着一点点白,从上往下,经过膝盖窝,流到小腿,到脚踝,最后渗进鞋帮里。
她没擦。或者说她不敢在皇上面前擦。也可能她觉得没有必要擦——等扫完了回宫女房,打盆井水洗一洗就干净了。
扫着扫着,她左手食指之前那道伤口又裂了。
伤口很浅,不太疼,但血从暗红色的血痂旁边渗出来一点,沾在那片瓷片的断面上。
她没注意。
她把带血的瓷片扫进簸箕,继续扫下ー片。
她的手指上的血、腿上的我留下的东西,还有其他所有不可说的混合物都沾在今天这一切的碎片上。
然后她把这些碎片倒进干清宫后院的大瓷缸里。
瓷缸上盖着一块旧木板。
所有碎了的东西——茶杯、花瓶、碗盏、药罐、还有今天下午的窗户纸——都倒在这里。
今晚会有专人来收集这些缸里积存的宫廷废弃物运出宫去,拉到城外某个地方埋掉。
翠儿扫的这簸箕碎瓷,混合着她的血和我的体液,明天就不在紫禁城里了。
她在廊下扫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我在侧殿门后看了她一炷香的工夫。
中间梁九功过来了一次,站在廊下拐角处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完了就明白了。
什么都没问,转身走了。
他的左脚照例拖着,脚步声从近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翠儿扫完最后一堆瓷粉,把簸箕端起来,对着殿内行了一个礼——她对着空殿行礼,以为我在里面——然后退下去了。
她走下走廊转角的时候,步子有点慢,可能是腿内侧的皮肤被体液和粗布来回摩擦,有些发红。
她后来没有出现过。
至少在那天之后我没再见过她。
也许她调了班次,不再负责干清宫的洒扫工作;也许她一直在这里,只是我后来没有注意到——我经过的每一道走廊上都有宫女跪着扫地、擦窗、端着茶托匆匆走过,每次她们的背影都差不多:青色粗布、微微凸起的肩胛、被布鞋磨平鞋头的布面绣鞋。
她们的背影千篇一律。
那天晚上梁九功递敬事房的绿头牌时,我摆了摆手。没翻。
也没有记档。
宫女子品级的最底层,不在敬事房的记名簿上,没有记档资格。
她和教引导演一样——不配在册子上留名。
但区别在于,教引导演会让人记起训练手册上的步骤;而翠儿让人想起那天下午廊下碎瓷片划破手指渗出血珠的颜色。
我躺下之后侧殿那张窄榻上的竹席还没撤。
太监值夜时会躺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