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炭在慢慢烧,红光一明一暗的。
宫女端着水壶回来了,跪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
我朝她打了个只有口型手势让她放下。
她放下水壶后退了几步,背过身去站到了走廊拐角。
我又转头看着床上那张脸。
她的眉头是皱着的。
发烧让整个人很难受,眉心挤出了两道竖纹,浅浅的。
睫毛很长,但不是马佳氏那种又长又密的浓墨重彩。
她的睫毛是淡色的,在发烧的红晕映衬下近乎透明,像初春柳枝上刚冒出来的那层绒毛。
眼珠在闭着的眼皮下面偶尔动一下——她在做梦。
烧糊涂了的人做的梦,不连贯,乱七八糟,一会儿是草原上的羊群,一会儿是紫禁城里某个不认识的人。
她呼吸很浅。
每次吸气只到嗓子眼,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气息从她干裂的嘴唇缝隙里进进出出,带出一种很细微的、因为喉咙干涩而产生的咝咝声。
我把手指从她攥着的手里慢慢抽出来——抽到一半她攥紧了,不让我走。
我又停住。
她的手指重新松到刚才那个力道。
然后我再抽,再停。
反反复复好几次。
她始终没醒。
她的呼吸中间停了好几次。
不是我数出来的。
是我在无所事事中身体自己感觉到的。
一个人的手指被另一个人攥着的时候,会对对方身体的所有细微变化非常敏感。
她每呼出一口气,手指就会松一丝丝。
每吸进一口气,手指就会紧一丝丝。
这个松紧的幅度非常小,但我感觉到了。
其中有几次,她呼出一口气之后,隔了很久——久到我的心跳都比平时慢了——才吸下一口。
每停一次,我就低头看一眼她的胸口。看到被子还在微微起伏,手指才放松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孩子死在我面前?
还是怕她烧着烧着就没了呼吸,而我的手还被她攥着,我能感觉到她手指从温热变成凉?
我坐下来。
床沿的褥子很薄,木板硌着我的大腿。
她的脸在枕头上侧过来了,正对着我的方向。
眉头还皱着。
嘴唇上的干裂在炭火光下更明显了——那一道裂口从唇珠一直延伸到下唇边缘,干涸的血丝在裂口底部结了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