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替她揩掉唇上的干皮。
她的嘴唇在我手指下微微张了一下。然后抿住了。然后松开。
她睡得很沉。烧让她意识模糊,但她身体还活着,心脏还在跳,手指还攥着我的食指。
炭火在烧。时间在走。门外的雪还在下。光影在地上移动。
半柱香。
她没有松开。我就坐在那里,被她攥了大半柱香的工夫。
中间有一回她的头往我这边歪得更过来了一点,额头上那条半湿不干的毛巾滑下来盖住了半边脸的眉毛。
我替她把毛巾拿开重新叠了一下,放到旁边的水碗里浸了浸、拧干,重新搭在她额头上。
被凉意一激,她皱了一下眉又继续睡。
一个左右的女孩子在发烧中皱眉头的样子和她这个年纪在额前搭着湿毛巾的心酸好笑揉在一起,攥着我不放的手指又比刚才烫了。
那个宫女在走廊拐角站了不知道多久。梁九功也没有催——他站在更远处的角门下,背着手,目视远处被雪盖住的宫墙顶端。
到了后来,她的呼吸终于稳了一些。
不再像刚才那样中间老是停顿,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均匀的、安心下来的节奏。
攥我手指的力道在最后一小段时间里松弛了不少。
我把手指从她手里慢慢抽了出来。这次她没攥紧。她的手指空握成拳,慢慢松开,落在被面上。热度还在。
起身的时候腿麻了一下。在床沿上坐得太久,膝盖窝压着床板边压得不过血了。等她放下好一会儿我才转身走向门口。
跪在门外的宫女看我出来了又磕了一个头。
好好照看。药不能停。
她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格格入冬前说到皇上——说她以后也要给皇上生很多阿哥——
我没回应这句。
把她的门帘轻轻放好就大步走进雪地里去了。
雪还在下。
梁九功跟在我后面,闷不吭声。
走到角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储秀宫偏殿灰色的墙壁和白皑皑的雪混在一起,像一个被遗弃的旧盒子。
那天晚上回到干清宫,我把敬事房呈上来的绿头牌翻开又合上。没有翻。
外面月华如水,积雪泛着幽幽的蓝光。
我躺在龙榻上闭眼,但一直觉得右手食指上还缠着那层似有若无的抓力。
那根很小的手指圈不住我的指围,只能搭在上面。
非常轻。
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断;又非常烫——她从身体最深处烧出来的那点热量,穿透她自己的骨头、皮肤,穿透我这层指腹的老茧和帝王的身份,轻轻扣在上面。
在那个储秀宫最冷最偏僻房间里荒无人知的下午,我握着一个快死的孩子发烫的手,她只需要一个太医——一个她觉得会给她喝水、给她治病的人。
她不知道站在面前的是大清国皇帝,不知道这个人在朝堂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忠臣被拖出去杀,不知道这个人在研究怎么用布库少年去擒住那个两百多斤的满族武夫。
她只知道渴。只知道把手伸向离她最近的活人。
而我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出于爱、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因为责任、不是翻牌、不是制度——没有敬事房在身边咳,没有记档太监拿起毛笔等着登记,没有一个步骤符合所有女人第一次被皇帝触碰时应有的流程。
我只是握住了。一个的男孩攥住了一个女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