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九年四月十二日,她死了。
那天下着雨。
春天的雨很细很密,打在新发的槐树叶上沙沙响。
梁九功把消息递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南窗下看折子。
议鳌拜余党的事——遏必隆该不该杀,班布尔善的族人要不要充军。
鳌拜死后,整肃他的党羽成了头等要务。
满朝文武都在互相揭发,昔日的鳌党抢着倒戈,正黄旗里人人自危。
梁九功没有递讣报。他只是弯下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
博尔济吉特格格殁了。
我抬了头。窗外的雨打在窗棂上溅起一层水雾。空气里有泥土翻新之后那种腥甜。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绿得发亮。
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我在想博尔济吉特氏——储秀宫——待年——科尔沁——然后脑海里浮现出一只很小很小的手,攥住我右手食指指尖的样子。
那是康熙七年最冷那年午后的事。
她烧糊涂了,手伸出来,我握住了。
她把我的手指攥了约半柱香时间——攥得到后来我腿都坐麻了。
她一直没醒。
嘴里说着孩子气的蒙语呓语。
后来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康熙八年鳌拜被擒之后,太医院给她换过药方,病势一度有好转。
她从储秀宫偏殿搬到了靠前些的屋子,例份也涨了;待年格格的待遇终于跟常在差不太远。
宫女说她能下床走动那阵子特别喜欢在走廊上看雪,一边看一边用蒙语轻轻哼草原上的歌子。
入冬后病又翻起来了,来势更快。
康熙九年开春连续高热不退,太医院试了清肺饮、小青龙汤都不管用。
四月初一意识开始不清,四月初十气若游丝,十二日卯时咽气。
咽气时手里攥着自己那根素银簪子——除了这簪子,在宫里住了几年留下的全部家当就是几件旧衣裳。
我拿着朱笔停在那里。
折子上有遏必隆三个字,笔尖悬在隆字最后一笔还没收。
鳌拜党羽处置的草案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罪状。
其中有一条让我停下来想了很旧——康熙四年那年在朝堂上逼着索尼表态杀苏克萨哈时,遏必隆也站在鳌拜那一边。
此刻他被囚在宗人府的天牢里,等着我这个少年天子决定他的命运。
我把笔搁下了。四月安静潮湿的干清宫暖阁里光线幽暗。梁九功没退,他在等。
我说了那句追封的旨:追封为妃。谥号慧。
慧者——满文sure——聪慧、解人意的意思。
对一个在宫里活了一千多天的孩子来说,这个封号太早了。
但她等不了长大、承恩、生子、封嫔封妃那些漫漫长路。
她只有这几年的生命,从科尔沁过来到现在被肺热消耗殆尽。
她这辈子唯一的封号是死后写在礼部册子上那个满语单词。
梁九功应了一声退出去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