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画面里,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边缘徘徊。
我看不清那个影子的脸,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
飞机降落时,窗外飘着小雨。我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接机口的人群中,穿着最普通的米色风衣和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帆布鞋,头发随意扎成马尾。
她化了淡妆,但依然遮不住面容的憔悴。
她瘦了,原本圆润的脸颊有些凹陷,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风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但她还是那么美,在人群中引人注目。
那种美不是精心打扮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即使疲惫,即使清瘦,她的气质依然像一朵在雨中微微垂头的百合,柔弱却倔强。
她看到我时,笑了笑,迎上来接过我的行李箱。她的手碰到行李箱拉杆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斌…你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伸手想抱她。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一个多月没见,我想把她拥进怀里,想闻她头发上的味道,想感受她的体温。
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的身体离我很近,但我却觉得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距离,不是空气,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玻璃一样的隔阂。
我能看到她,能听到她,但伸出手的时候,总觉得会碰到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改成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比以前干了一些,分叉也多了,显然这段时间没有好好护理。
“你才瘦了。”我说,“妈怎么样?”
“好多了,能自己扶着东西走几步了。”李慧低头,避开我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拉杆,指甲和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康复师说恢复得比预期的快,再过几天应该能不用人扶着走路了。”
一路上,出租车里安静得可怕。
她坐在后座,我也坐在后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行道树、店铺、行人、车流,她的目光空洞而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几次想开口问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问她晚上睡得好不好。
可每次看到她垂着的眼睫和紧抠着座椅的手指,话就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告诉自己,她只是累了。母亲生病、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她需要时间缓一缓。不要多想,不要怀疑。
可我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那头系在她身上,她一有风吹草动,我这头就会疼。
到家后,母亲见到我回来,高兴得直掉眼泪。
她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可回来了”,说我在国外瘦了,说伦敦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我陪母亲聊了很久,语气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给她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她手里。
我给她喂药,一粒一粒数好,看着她吞下去。
我讲伦敦的趣事,说实验室旁边的中餐馆老板是东北人,做的锅包肉比国内还正宗。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夸我有出息,孝顺。
李慧站在厨房门口,微笑地看着这一幕,却显得心事重重。
她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种笑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快乐的光,而是泪水的光。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
晚上,母亲睡下后。
我把李慧抱进卧室,像新婚时那样吻她,从额头到嘴唇,再到脖颈。我的动作温柔而急切,像要把这段时间的缺失全部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