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只有几个族老,这次是整个沈氏宗族,黑压压的人头,黑压压的牌位,黑压压的香烟,她想起那天夜里沈砚说过的话。
“道士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可此刻,那个断了指头的道士站在供桌前,罗盘的铜针还在晃,她不确定那句话还管不管用。
沈砚转过身。
他从最前排走下来,穿过人群,脚步不快不慢。族亲们自动给他让了一条路。他走到马先生面前站定,比那个道士高了大半个头。
“先生说她的命格克夫?”
马先生点了点头:“正是。命带破军,克父克夫,百试百灵。”
沈砚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罗盘。他低头看了片刻,手指按在铜盘边沿,轻轻拨了一下。铜针转了半圈,停住。
“你说的这个星位,是北斗破军的走向。”他把罗盘翻了个面,指着底盘的刻度纹路,“按你的算法,命带破军克的不止是丈夫,而是满门。她若真带破军,进我沈家两年,为何家业稳固、铺面盈利、颗粒归仓?”
马先生愣了一下,伸手要拿回罗盘。
沈砚没有还给他,继续说道:“你再算算我。她进我家门那年我十八岁,中了秀才。功名在身,家业在手。她克我什么了?”
马先生的额头开始冒汗,在祠堂的香火气里泛着油光:“这……命格之说,不可一概而论。她……她的破军位上有贵人相扶,少爷你便是——”
“贵人相扶?”沈砚把罗盘轻轻搁在供桌上,铜盘碰到木头发出短促的一声,“方才你说她克父克夫百试百灵,现在又说贵人相扶。马先生,你这一炷香的功夫,改了两回口。”
马先生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挤出声音来。
沈砚没有提高音量,但祠堂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他的下一句话:“本县县学里的算学先生是我的同窗,你这套说辞真是破绽百出!我只给你两条路:第一,自己走出去;第二,我让人送你出去,再递一张帖子给县衙,说有人借鬼神之说,构陷良民。枝儿原籍在北方的云州,父亲是教蒙学的秀才,家里是正经的民户,到沈家签的是雇契,清清白白。你在沈氏宗祠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拿一个罗盘就敢污她的名声,要是见了官老爷,到时候判下来的会是什么罪,你自己掂量。”
马先生的脸白得像他身上的灰布道袍。
他伸着缺了两根指头的手抓起供桌上的罗盘,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殿外走,连稽首都忘了打,灰溜溜地消失在院门外。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周氏的声音响起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尖,尖到末尾有些破。
“好,就算先生是假的——”她指着苏蘅,手指在香烟里微微发颤,“但你和她的事总不是假的吧?成天关在书房里,又是涂药又是同吃同住,外面都传遍了,你敢让列位评评理吗?你们俩关在屋子里到底做了什么事?”
全场安静了。香烟从铜炉里升上去,在房梁底下聚成一团,久久不散。三叔公的拐杖搁在青砖地上,没有再敲。
沈砚转头看着周氏。他没有生气,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
“母亲说我跟她关在屋子里——”他的语调平得像江州的湖面,停了一息,“那依母亲的意思,我是不是该娶了她,让她名正言顺地和我待在一起?”
祠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前排的族亲面面相觑,后排的女眷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叔公的拐杖在青砖地上敲了一声闷响。
一个小孩子被响声吓了一跳,哇地哭了出来,奶娘连忙捂住他的嘴。
周氏的脸白得像祠堂外面的白墙:“你……你疯了……她是你父亲的人!”
“先父立的是雇契,不是纳妾文书。她什么时候成了先父的人?”沈砚看着周氏,“她的文字和礼数都是我教的,雇契也在我的手上。她的去留,她嫁给谁,由与你何干?”
他转过身,不再看周氏,穿过人群,穿过满堂素服和香烟,穿过族亲们惊讶与不解的目光,走到苏蘅面前。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浑身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蘅儿,跟我回去。”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苏蘅跟着他走出祠堂。
身后是炸开锅的议论声,三叔公在用拐杖敲地让人安静,周氏还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嗡嗡的人声吞掉了。
她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沈砚走在前面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素服的布料在膝盖处互相蹭过,沙沙的,很轻,像平日里他翻书的声音。
祠堂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得多,晃得苏蘅眯了一下眼。
院子里那几根枯草还在风里一伏一弹。
沈砚在前面走了几步放慢了,她跟上去,踩着他的影子。
从祠堂到沈宅的路不算长,但今天走得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