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了,苏蘅把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压在最底下,自己卑微的身份与他教授的礼数重重堆叠,一层一层压得严严实实,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所改变。
如今却是教她伦理纲常的人亲自开口了。
苏蘅把脸埋进沈砚的胸口,埋得很紧,鼻尖压在他的锁骨上,嘴唇贴着他里衣的布料,生怕下一秒对方就会离开。
“蘅儿。”
她没有抬头,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我……我也是。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是了。”
沈砚把苏蘅抱紧了。不是身体贴身体的那种紧,是两只手环住了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心跳叠着心跳。
两人抱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好几次,久到苏蘅的鼻尖在他锁骨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他胸口,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少爷。”
“嗯?”
苏蘅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睫毛上凝着几簇黏在一起的碎睫。
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
“要了我吧。”
沈砚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今晚就要。”苏蘅的手指攥着他衣襟前的那片布料,攥得那片布皱成一团,“不是因为那些签文,不是因为那些命数,也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是我自己要的,是我苏蘅自己要的。”
她把“苏蘅”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是她在沈宅住了两年之后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喊自己的本名。
她是那个北方乡间穷书生家的长女,踩着木墩子煮粥的姐姐,为全家人谋取生路的乖女儿。
绝不是谁的八字,不是谁的签文,不是谁花了二十两买回来只为了开枝散叶的人。
她也有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的权力。
沈砚看着苏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安静和不吭声,也有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一种被压了两年的决绝。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睫毛上黏着碎睫,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躲。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犹豫要不要接受她,他早就有答案了。祠堂里那些话不是权宜之计,不是对周氏演的戏,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认识这个丫头两年了。
他给她指正笔画,她一次就记住,记不住的就蹲在地上用茶水在青砖上描,描到手指抽筋了也不说。
他半夜对账,苏蘅就在一旁研墨,困得头一点一点,墨条磕在砚沿上,他抬头,她立刻坐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周氏断了她的炭火,她冻得笔都握不住,第二天照常来书房,一个字不提。
伯父问起功课,她只会低着头说“少爷教得好”,把功劳全推给他。
苏蘅是这个宅子里唯一不想从他身上要任何东西的人。
她只要站在桌侧研墨的时候他偶尔看她一眼。
沈砚看了两年,什么都不能说——她名义上是先父的人,他作为先生,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今天他在祠堂里把话都说完了,当着满堂族亲的面说了要娶她。
可苏蘅站在他面前说着自己名字时,沈砚才意识到,最重要的那句他忘了当面告诉她。
他的世界很大。
大到江州的铺面,县学的同窗,秋闱的考场,功名家业人情往来,一桩桩一件件排得密密麻麻。
可苏蘅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三进大小的沈宅——夫人不待见,婆子嚼舌根,丫鬟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