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他想做正确的事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变得不太听话。
不像是被外力阻止,更像是那件事在他的认知系统里突然就变得不重要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调低了某项参数的权重。
他会想:明天再交也来得及。
或者:这东西也不一定是重要文物,就是个破铜镯子,交了也没人在意。
这些想法不是他的。但他分不清楚。
回家那天晚上,他在灯下仔细清理这只镯子。
铜锈比预期的好处理,用棉签蘸酒精轻轻擦拭就能去掉一大半。
锈层下面露出的青铜表面出乎意料地光洁,几乎看不出千年的侵蚀痕迹。
那些奇怪的文字依然排列在镯面上,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误。
清理镯子内侧的时候,他的食指被一个尖锐的边角划了一下。
不是铜锈的毛刺——铜锈不会这么硬。
他后来回想,那个位置恰好是镯子内侧一段铭文的起笔处,那个笔画的尖端比任何金属都锋利,更像是一根骨刺。
血从指尖冒出来,一滴,落在镯面上。
他没有太在意,伤口不大,他把手指含在嘴里止血,另一只手准备抽张纸巾擦掉镯子上的血。
但镯子上没有血。
他愣住了。
那滴血确实落在了镯子上,他亲眼看到的。
但镯面上干干净净,青铜表面连一点红色的痕迹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血还在往外渗。
又看了看镯子。
镯子内侧的铭文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灯光。
是从内部亮起来的,幽蓝色的,一根笔画接着一根笔画,像某种古老的电路被重新接通。
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在一片幽蓝的光中逐一亮起,闪烁的频率和他指尖伤口的疼痛同步——一抽一抽的,像心跳。
他应该害怕。但他没有。
他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于“归属”的东西。
像是一个丢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然后你才意识到,你之前居然一直不知道自己在找它。
他戴上了那只镯子。
手腕穿过镯圈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颅骨内部响起的——低沉的、绵长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叹了口气。
然后是眩晕。
那不是普通的头晕。
是一种从身体内部开始的、从每一个细胞的深处同时涌出来的眩晕。
他的视野开始旋转——不,不是旋转,是抽离。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往外拽,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
像是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同时打开了所有的门,他的灵魂被吹散,然后又被一股力量收拢,沿着一条极窄的、冰冷的管道往下走。
那管道太窄了。
窄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被压缩、被挤压、被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