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派人把一株月下美人花放在他房间窗台上。他在昙花前站了一会儿。烛光下,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白得近乎透明。他看了一阵。
月下美人,也不过如此。
次日天还未亮,虞清婉被沈温叫醒,催她去上早课。
“沈兄,让我再睡一刻钟……”她困得睁不开眼,更不愿离开床榻。
“虞弟,这是你第三次这么说了”,沈温无奈道,“难道你昨夜没睡?”
虞清婉一听到昨夜,陡然清醒了,只嘻嘻哈哈装傻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里去溪边洗了把脸。”
沈温只道她睡眼惺忪又在讲梦话,叹了口气,把她的书袋递过来,说:“再迟祝先生要敲戒尺了”。
沈恪第二天醒来,看见窗台上那朵昨夜盛放的花已经萎谢了,果如山长昨夜那句昙花一现。
而他袖中的白布还在。
他坐在已凋谢的昙花旁,看着枯萎的花瓣,手指反复抚摸着手中柔软的白布,沉思了良久。
同日午后,沈恪在书房里单独见了山长。
他本该是只待在书院三日,可今朝不知为何,突然决定再留下一日,明天走也不迟。
茶上了两盏,寒暄过了三巡。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书院里那位姓虞的学生,是女子。”
不知他与王山长讲了什么,直到傍晚才从山长书房出来,走在长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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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廊下的灯笼还没有掌上,整条长廊浸在深蓝色的薄暮里。
他走到拐角处,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廊柱后面,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大氅。
她看见他,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把大氅递上来。
“多谢大人。”她垂着眼说。
他接过来。深蓝的缎面已经洗得干干净净,闻得到皂角的清气。
她站在那里,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手指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她,等她开口。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低头说了句“无事,学生告辞”,便转身快步走了。
沈恪回到房中。他把大氅举起来,靠近鼻端。
皂角,清水,棉布晾在太阳底下的气味,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甜——和昨夜那条白布上的一模一样,是桂花的味道。
他把大氅叠好,放在枕边,和那条白布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纸,提笔抄了一首诗。
他抄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抄到那一句时,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下去。
灯花跳了跳,满纸只有一个意思,他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然后他把纸放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
几日后,沈恪离开书院。王山长亲自来替他收拾屋子,在案角发现一张被烧掉一半的残纸。
山长低头看了一眼。纸上似乎抄写《诗经》里的一首诗。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适我愿兮。适我愿兮。……”
写到最后,满纸都是同一句话。
山长沉默片刻,把残纸叠好,塞进一个盒子中锁起来,此后从未对任何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