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周三,傍晚六点十分。浅溪边。
提着小竹篮再次回到浅溪边时,夕阳已经从下午的金橙色变成了更浓的蜂蜜色。
光线斜斜地穿过温妮莎之树的树冠外围,在溪水表面铺了一层流动的金橙色光膜,和溪底鹅卵石的深灰色形成极鲜明的冷暖对比。
水面被风吹皱时,光膜碎成无数片不规则的金色碎片,然后又在下一阵风停时自动拼回去。
细跟凉鞋踩在溪岸鹅卵石上,鞋跟卡进两块圆石之间的缝隙里,脚踝往外撇了一下。
我干脆弯腰把鞋脱了,两只凉鞋并排放在岸边一块干燥的灰岩石上——鞋帮歪向一侧,鞋底还沾着刚才营地碎石地上的灰色细尘。
蹲在那块半浸在水下的深灰色光滑岩石上——陨石冲击留下的岩台,表面被溪水冲刷了几百年磨成镜面般的触感,脚底踩上去时能感觉到岩石表面的微小起伏被水膜填平后变成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滑腻。
蹲姿让大腿后侧压在小腿肚上,牛仔短裙的下摆又吸了溪水,这次是裙边另一侧,深色湿痕从裙摆往上蔓延了大概五厘米。
把野菜一棵一棵从竹篮里拿出来在溪水里涮。
荠菜的根茎上的泥被水流冲干净,手指捏着根在水里晃两下,泥土就在水流中散成一小团棕色的雾然后迅速稀释消失。
蒲公英叶子在水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更浅的灰绿色叶脉,叶脉网格状纹理在浸湿后变得更透明,能看到叶子内部的细胞结构在水下隐隐约约。
每片叶子洗干净后被我捏住根部甩两下,水珠从叶面上飞出去落在溪面上激起极小的涟漪。
蘑菇洗得最仔细。
不是因为脏——从腐叶里拔出来时菌盖上沾的几粒腐叶碎屑已经在溪水里一浸就掉了——是因为洗的时候注意到菌褶里有几粒极小的沙子。
砂粒嵌在菌褶薄片的缝隙里,要用指尖把菌褶一片一片轻轻推开,让水流冲进缝隙里把砂粒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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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第一朵蘑菇时手指在菌褶上划过,菌褶的薄片触感像极细的宣纸边缘,湿润后柔软地贴在指腹上。
菌盖上的那几滴液珠在溪水里涮第一下时就冲掉了,现在菌盖表面只剩溪水本身凝成的水膜。
小鱼又来了。
和刚才打水时是同一群,从溪口方向游过来,被我在水里洗菜搅出的水流吸引。
它们围着我踩在岩石上的光脚游来游去,有几条胆子大的又啄我的脚趾。
薄荷绿脚趾在水下被啄得轻轻一缩,脚趾在水里搅动时带起一小股水流,把一条靠得太近的小鱼推开了几厘米。
我低头对着水里的鱼说话,声音很轻但语气认真。
“别闹。我在洗菜。这不是给你们玩的——刚才我打水时已经陪你们玩了十分钟了。现在我有正事。”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话痨对鱼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好笑,但在这个只有树和溪和落星湖的空旷山谷里,对着鱼说话反而是最自然的事。
洗完后把湿漉漉的竹篮举过头顶往回走。
竹篮里的野菜在洗过之后颜色更鲜亮——荠菜叶子从灰绿变成了翠绿,蒲公英嫩叶从深绿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绿,蘑菇的浅褐色菌盖在洗去表面浮尘后反着湿润的哑光。
篮子举过头顶时,篮底残留的溪水滴滴答答往下落,砸在我光脚走过的草地上,在草叶上留下极小的透明水珠然后滚落进土壤。
赤裸的双脚在草地上印出一串越来越浅的湿脚印。
回头看了一眼——从溪边到营地的这条直线上,脚印从最开始带着明显水迹的深色印记,慢慢变成只沾了几粒草籽的干燥脚底,最后在接近树根平台时脚印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脚底重新沾上的草叶碎屑在脚心位置,走起路来有点痒,每走几步脚趾就在草上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