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说:“老师好。今天沈熙悦的户外观察课第一节——老公交车的路人反应采样。”
他的眉毛皱起来。但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但已经有笑的趋势。
“你这节课的着装规范好像不太符合校规。”
“老师,校规说天气太热可以适当调整着装。”我把手机用膝盖夹住,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墨镜架上。
“况且这节课需要观察路人反应——我的着装越日常,路人反应越真实。”
“你管那个叫日常?”
“吊带衫很日常啊。”我对着镜头眨眼睛,压低声音到只有他能听清楚的程度。
“而且我刚才在站台上已经采到三个还不错的路人反应了。一个中年人视线停了六秒,一个高中生在偷偷看我的腿,还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叔减速经过还要扭头补看——我把语音都录下来了。这趟车回去给你分析用。”
他叹气。
但他没再追问着装的事。
他手托下巴,屏幕里能看到他食指无意识地在耳朵位置画圈——这个习惯性动作是他努力不去太焦虑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公交车在引擎的低频振颤里开动了。
车厢摇晃了一下,头顶的金属扶手拉环晃着互相撞击。
我的肩胛骨贴住老式皮椅的靠背,屁股下的皮垫传来老柴油机运转时的规律谐振。
窗外建筑开始从银星步行街的整面玻璃幕墙变成城市边缘的低矮旧楼房,再逐渐变成工厂区的水泥围墙和路边堆满钢材的露天仓库。
我右手握着手机保持视频通话角度,对着杨辉轻声解说:“坐在第三排靠窗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学生——他刚才用看窗外当借口,实际上车窗玻璃反光里能看到他一直在看我的腿。而且在车刚开动的时候,他假装低头找东西,借机从座椅间隙里看了两三秒我的胸口。这种‘偷偷看’的目光——不直视,只找能反射的辅助媒介偷窥——就是我想要的路人反应之一。但他神情太心虚了,表情管理失败,不像积累过阴暗经验的资深视奸犯。评级:还可,但不理想。”
杨辉在屏幕那边捂住了额头。但他没打断我,只是捂住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太阳穴位置按揉。我知道他其实也在听。
我继续解说。
声音压低到刚好够麦克风收音的风量,语调像纪录片的旁白:“我右前方那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从前门上车后直接在车厢中段握头顶扶手。视线有两次从我领口扫过,停留时间都不长,每次不到两秒,但他的视线移动有明显轨迹——从我脖子上的银铃铛往下,到锁骨,再到吊带衫领口的阴影区域,然后迅速回到车厢前方。他很老练。视奸节奏控制得正好,不过度,不引人怀疑。这种我目前还没采到过合适的参考——正好。”我调整了手机角度,把他框进取景框里,然后把屏幕稍微转给杨辉看。
“看到没?就是他。灰polo衫。现在是第三次了——他的视线又在往下扫。这次停了——一秒半。然后移开。喉结滚了一下。”
杨辉的沉默有点不一样了。
这次不是焦虑的沉默,是他开始被我的解说代入的沉默。
他手肘撑在办公桌边缘,手指交叉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盯着屏幕。
他的瞳孔在办公室的冷白光里微微扩大。
我把手机拉回嘴边。
“老师,我现在想换到靠窗的前方座位。这样灰polo衫男人如果再回头看我,他的侧脸会正对车窗——车窗外的光线会把他的表情打在玻璃上形成清晰的反射。那种角度刚好能拍到他自以为没人发现的微表情。”
杨辉停顿了一秒。然后开口:“……记得把手机调亮一点。车厢里太暗我看不清你的位置。”他没再反对。他在用他的方式参与我的取材。
我把背包挂在肩上站起来。
公交车刚好驶进一段路面维修区,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
我失去平衡往右倾,右手迅速抓住头顶扶手的金属杆,吊带衫领口随动作侧滑,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皮肤和吊带衫下乳沟的起点。
我站稳后,用余光扫到灰polo衫男人的视线正正落在我侧滑的领口边缘。
他脸上那一秒的失控——嘴唇微张、眉心微跳、瞳孔扩大——我全收眼底。
视频里的杨辉也全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