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的声音也变了,比子时低了,嗓子里多了一层沙。
他的笔还在纸上走,但速度慢了,今夜他已经写了将近四个时辰,指关节开始发僵。
他换了一次笔,新笔的毫更软,写出来字迹比前半夜粗了一号。
赵珩站起来。
走到殿中央,弯腰捡起一件东西,阿史那氏掉在砖上的一颗绿松石珠子。
辫子尾端的那个坠子,丝绳在打斗中磨断了,珠子滚到了殿柱后面。
他把珠子捏在指间,温的。
不是珠子本身温,是被他手指焐热的。
他把它放在矮几上,和银簪、银丁香耳坠、红丝绳、三朵绒花排成一排。
矮几上现在排了六样东西:银簪。
耳坠。
丝绳。
三朵绒花。
绿松石珠子。
茉莉精油瓶。
还有一枚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掉出来的,正面朝上,康熙通宝四个字被磨得只剩康字还辨得出。
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是满文。
又翻回去。
他在矮几前站了一会儿。手指按在那枚铜钱上,没有动。然后他把手从铜钱上拿开,走到殿门口,拉开半扇门。
冷风扑进来。
不是吹,是压。
像一整块冰从门外倒进来,贴在他的胸口和脸上。
他的毛孔在这一瞬间全部收缩,锁骨下方的鸡皮疙瘩从皮肤下凸起来,细密的,一颗挨一颗。
他没退。
站在门缝里往外看。
廊下的纱灯全灭了。
王德全靠在廊柱上,闭着眼,嘴微张,下巴往下掉了一点。
他的纱灯搁在脚边,灯罩里的蜡烛剩最后一截,火苗歪着。
廊外是天,冬至夜的天,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宫城罩在一片不透光的灰色下面。
空气里有一点湿,不是雨,是霜要下来之前的那种水气。
他吸进去,鼻腔内壁被冷刺了一下。
他把门合上。转身走回龙床。
龙床上的被褥还是第五床,柳氏之后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