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跪下去。
跪的动作不是僵硬的,是顺的。
双膝同时落砖,左手先着地,右手后着地,然后上身缓缓俯下去。
她的脊椎从腰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下弯,不是叩拜的规矩,是她在佛堂里拜佛的动作。
手掌平贴在砖面上,掌心朝下。
额头没有像进御宫女那样叩到手背,她是叩到砖上的。
前额贴着冰冷的青砖,贴了三息。
罪妾沈氏,叩见皇上。
五个字。
声量不大,但清楚。
声音比柳氏薄,比苏氏三人沉,比阿史那氏的翻译老妪干净。
没有颤,没有断,没有往上飘,也没有往下坠。
就像一块石头放在砖上,不滚,只是在那里。
赵珩没有说抬头。他自己走过去。靴底踩在砖上,走到她面前。离她叩着的手指约莫两寸距离。
他低头看她的后脑勺。
青布条扎着的头发,白发的比例比鬓角更多。
头顶的发缝里露出一条灰白的线。
后颈的皮肤薄了,可以隐约看到脊椎上端,第七颈椎的骨突凸出来一个圆点。
你起来。
她没有立刻起来。
先把额头从砖上移开,然后把双手从砖上收回来,按住膝盖,站起来。
站起来后她把手垂在身侧,两只手自然交叠在腹前,手指虚握,和酉时他在西暖阁里看到的那些宫女一样。
她站直之后视线落在他的锁骨位置,没有抬头看他的脸。不是不敢看。是不需要看。
赵珩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抬头,他只能看到她的睫毛。睫毛还是黑的,不密,但长度还在。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眶下方的皮肤上。
你知道今晚叫你来的目的。
知道。她回答时的嘴唇动得很轻,只上下分开一条线,然后合上。王公公传旨时说了。
说了什么。
说皇上在冬至夜召五女,罪妾是第五名。
她说到罪妾两个字时和说到皇上一样,没有加重,没有减轻。不是自称,是她在冷宫抄了十二年经之后对这两个字的唯一念法。
殿角的张成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了沈氏一眼。
这是今夜他第二次停笔,第一次是柳氏说那三个都不是皇上想要的。
这次他停了更久。
然后低下头去,在纸上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