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比之前轻了。
赵珩退后一步。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碰到了矮几上那根银簪。他把银簪拿起来,转了一圈,说:你抬头。
她抬起脸。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
她眼睛里的黑是完整的,瞳孔和虹膜的边界分不清,都是黑的。
眼眶里没有泪,没有水光,没有情绪。
不是她压住了情绪,是从这双眼睛里,情绪作为一种功能已经被关掉了。
他在她的眼睛里找东西。
不是找旧情,是找自己的倒影。
他能看到她瞳孔里有两个极小的亮点,那是殿里的蜡烛。
但他看不到自己在里面的任何痕迹。
她看着他,像看一面墙壁、一根柱子、一扇关着的门。
赵珩把手里的银簪放在矮几上。簪尖朝外,如意头对着茶盏。
你抄的什么经。
金刚经。大悲咒。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经。
抄了多少。
没有数。从承平元年到承平十二年,每年纸两刀。一刀一百张。
她说话的方式和平常宫人完全不同。
不是奴婢是罪妾。
但她说的每个字都只陈述事实,纸两刀,一刀一百张,没有抱怨,没有诉苦,不在求怜悯。
冷宫里还有谁。
没有人。
一个老太监送饭。
隔三天送一次,放门口。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哽咽,是她的喉咙自然的干涩。
然后她接着说,冬天饭会凉。
隔三天一次是因为饭凉了也不容易馊。
赵珩把手从矮几上收回去。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转了一下,正面翻到背面。然后他的手垂回身侧。
你知道朕为什么点你。
这句话是他的嘴在问,但他的喉咙在收紧,声带的震动比前一句低了,低到只剩下一种闷闷的胸腔共鸣。
沈氏的眼睛没有动。
知道。
说出来。
皇上想最后确认一件事,罪妾是不是也变成了和所有人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