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慢慢不记得是从哪天起,我跟着航哥儿改了口,叫她陈妈妈了。
她头一回听见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拿手替我顺了顺额前的碎头发,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她就是陈妈妈了。
陈妈妈长得很好看,圆脸盘子,皮肤白得透亮,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还会陷进去两个浅浅的窝,叫人忍不住想往她跟前凑。
她讲话的声音不高,软软的,可每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
我头一回去她家吃饭,缩在桌子角上不敢动筷子,她什么也没说,舀了勺菜汤浇在我碗里的米饭上,又把桌上的一盘炒鸡蛋往我这边拨了拨。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转头就去给航哥儿夹菜了。
她给我缝过衣服,拿针在嘴巴里抿一下,针脚走得又密又紧,缝完了还会扯两下试试,再递还给我。
她从来不说什么“可怜你”“对你好”的话,看到了就会很平常的帮我做这些。
那时候我还小,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越来越亲近,越来越安心。
航哥儿还有一位亲姐姐,叫李婷。
她长得也好看,高高瘦瘦的,腰杆总挺的笔直,一条黑亮亮的马尾辫垂在背后,辫梢扎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
她皮肤白,可白里透着一层淡黄,眼睛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像陈妈妈那样让我感觉到亲近。
可一起吃饭的时候,她碗里的饭菜常常比我还少,陈妈妈照顾航哥儿,她就照顾我,时不时便会往我碗里夹菜。
我低头扒饭的时候从碗沿上偷偷看她,她会把脸埋在碗里,睫毛垂着,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从来不说什么,在家里她总是最忙的一个,洗衣做饭样样精通,做完了家务便一个人坐在廊下低着头翻课本。
日子就这么淡淡的过着,我和航哥儿也到了要上学的年龄,每天就由李婷姐姐领着一块去离家里几里地外的村小上课。
我上学很认真,我知道这是爷爷奶奶给我争来的,而且我在学校不会受气。
至少在小学低年级那几年没有。
那时候班上的女娃子都还小,大家穿的衣裳都差不多,不是洗得发白的,就是接了好几截的,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
我天天跟在航哥儿屁股后面上学下学,班上的同学看见了就笑两句,说“灿灿又跟在李航后头跑”,笑完了也就完了。
我们村里人不算多,也就导致了往上数三辈全是亲戚,谁跟谁都能扯上点关系。
我虽然姓陈,可航哥儿姓李。
李家在这村里占了一大半,村口的老树是李家祖上栽的,后山那片林子也是李家的。
航哥儿他奶生了六个,上面三个伯伯分家分了房头,人人见面都得喊一声叔伯。
航哥儿打小走在这条村路上,就没有他怕的人,也不是他有多厉害,是他走到哪儿,哪儿都有他李家的长辈。
那时候我还挺得意的,班上谁也没有一个像航哥儿这样的哥。他走在前头踢石头,我跟在后头踩他的脚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变化是从五年级开始的。
那时候我和航哥儿已经结伴走惯了上学的路,李婷姐姐早就在镇上的初中念书了,她每星期六早晨搭人家的三轮车回来,星期天下午又走。
那年秋天,班上有个女生叫赵玉凤,忽然穿了一件新衣裳来上学。
衣裳是水红色的,领口缀着几颗塑料珍珠,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她坐在教室最中间那个位置,一上午,全班女生的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
下了课,她身边围了一小圈女生,叽叽喳喳地拿手指头摸她领口的珍珠。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她抬眼看见我,还笑了一下。
那几天里我觉得赵玉凤人挺好的。
没过多久,班上的女生就开始三五成群地分了圈子。
赵玉凤身边固定围了四五个家里条件差不多的人。
她们跳皮筋是一组,踢毽子是一组,下课上个厕所都要结伴一起去。
另外还有几个女生,家里条件说不上好,在班上也不太有声响,平时散在操场边角各玩各的,偶尔凑到赵玉凤那个圈子边上听她们说话,听完了插不上嘴,就默默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