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上去拦她。
我不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娘喝了之后就没动静了。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时候我跑进去,抱住我娘的腿,跟她说“娘你别怕,灿灿在”,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这种事没法想,一想就浑身发冷,像是寒冬腊月被扒光了衣裳丢在风口里。
航哥儿不知道这些。
他觉得我娘死是因为我爹赌钱,往家里领女人,他不晓得我爹当时是什么样的,也不晓得我当时在屋里就站了好久。
我娘死后头一个年关,是我记事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年。
爹跑了,他跑得比谁都快。清明烧完头七纸,他就连夜上了去南边的长途车。
等奶奶追到村口,车早没影了,她站在土路上冲着山坳坳骂了半宿,骂得嗓子都劈了,回来只喝了碗凉水,第二天就照常下地去了。
那年腊月二十几,我爹从外头寄回来八百块钱。
汇款单是绿色的,奶奶揣在棉袄里兜里捂了好久,才让村头的李会计帮着取了出来。
钱还没在枕头底下焐热乎,大伯母就找上了门。
大伯母住的远,平时半年不踏我家门槛一回。
那天下着小雪,她裹着件男人的旧棉袄进来了,一屁股坐在奶奶床沿上,拿手指头划拉着墙上糊的旧报纸,说话不紧不慢的:“妈,我家那灶房顶子今年漏得厉害,一下雪就往下掉白灰,炒菜的时候灰落进锅里,吃都吃不得。三弟寄回来的钱,是不是先挪点给我们修修?”
奶奶坐在小凳上没搭腔。
大伯母见她不说话,又把声音放低了半寸:“再说了,灿灿一个丫头片子,吃穿用度能花几个钱?三弟要是还在这屋,他也不会看着哥嫂家的灶房漏成那样不管吧?”
奶奶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走到大伯母跟前。大伯母比奶奶高半个头,可那一刻她身子往后仰了仰。
“你弟寄回来的钱,是给灿灿的。不是给你们修灶房的。”
奶奶说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盯着大伯母的眼睛,一只手伸过去攥住她的胳膊肘,把她从床沿上拎了起来。
“灿灿在一天,这笔钱就得留着。你灶房塌了也轮不着你弟拿钱,听懂没有?”
大伯母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
奶奶没给她机会,拉着她的胳膊一路把她拽到了门口,拉开大门,外头的雪片子兜头盖脸地灌进来。
大伯母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着站在雪地里。
大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我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红薯,烤得焦黑的地方被我捏碎了,糊了一手。
奶奶转过身来,看见我那副缩头缩脑的样,脸上紧绷的褶子松了松,走过来拿她那只又粗又裂的手在我头顶上摁了一把,力气大得我脖子往下缩了半截。
大伯母走了没几天,二伯父又上了门。
他不修灶房,他要修路。
“村里今年要把机耕道扩到后山去,家家户户凑钱,三弟也是村里出去的人,这份子不能不摊。”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二伯父说完,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柱,把烟杆子往门槛上磕了磕:“修路是村里的事,你让村里找你三弟要去。寄回来的是娃的活命钱,谁能动?还有,咱家的份子你和老大商量下摊了,分家了也没见你们谁孝敬过!”
二伯父灰头土脸的走了。
后来小姑来过,大姨婆也来过。
她们说的都不一样——修猪圈、买化肥、垫医药费,连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笑也不一样。
可奶奶送她们出去的时候,关门的动静是一样的,门闩落下去,哐当一声。
奶奶把这些钱死死攥在手里,攥出了我的学费。
每学期开学前,她就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叠了好几折的手绢,打开,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塞进我书包最里层的拉链夹层里。
“学费和书本费都在里头了。剩下的事你桂香姨说了,让你中午就去她家吃饭,你别给我作,老实去。你要是在学校受了气,回来跟我讲。”
桂香姨就是航哥儿的妈妈。
村里人都叫她桂香嫂,或者陈桂香。
一开始我叫她姨——“桂香姨,奶奶让我来吃饭”“姨,今天航哥儿作业又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