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低头看着我,嘴角憋着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拿手指头捏住自己胸口两侧的布料,往外扯了扯,又往下拉了拉。
她把胳膊从我脖子底下抽出来,甩了两下,甩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僵的。
然后她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小坏蛋,睡着了手都不老实。”说完把脸退回去半寸,眼珠子在我脸上兜了一圈,嘴角那点憋着的笑终于漫开了,“还以为你不知道害臊呢!”
我挠着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
三轮车歇火的闷响过后,停在一个门面房前头。
卷帘门拉了半截,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玻璃窗上贴着几排模特的海报,个个顶着稀奇古怪的发型。
二伯扭过头来,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从兜里又摸出根烟叼在嘴里:“桂香啊,一会还要我等你们一块回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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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二哥!”妈妈牵着我从车斗上跳下来,鞋跟在柏油路上磕出两声脆响。
她一只手还攥着我的手腕,转过身朝二伯笑道,“这回真是麻烦你了,我们回去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呢!”
“行!那我就不管你们娘俩了啊!航娃子,下回见了伯伯可别躲!”
我还没应声,他已经拧了车把,三轮车重新蹿了出去,车屁股后头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烟,没一会儿就拐进了前头那条岔路口不见了。
妈妈低头又把我衣领整了整,拿指头肚在我眼角蹭了两下,把刚睡醒还挂在眼角的干眼屎揩了去。
“进去记着喊人,姥爷、舅舅、舅妈,挨个叫,听见没?”
“晓得。”
她这才牵着我往门里头走。掀开门帘子,一股子洗发水的甜腻味混着头油的气味就扑上来了,墙角的落地扇摇着头呼呼地吹。
铺子进门左手边一面墙全是镜子,镜子下头一溜摆了四张老式理发椅,黑皮椅面上横七竖八地裂着口子,露出下面的黄海绵。
右手边贴墙搁着一排长条凳,凳子上坐着两三个等着理发的男人,有的翘着腿翻手上的杂志,有的仰着头在打瞌睡。
最里头那张椅子旁边,站着个矮墩墩的男人。那就是我舅舅,陈桂生。
舅舅生下来腿脚就不方便。
他个子不高,顶天了也就比我妈高出半个头,身子骨却宽得很,肩膀厚实得像块门板,两只胳膊又粗又短,撑在椅背上头的时候,胳膊肘往外拐着弯。
他长了一张方脸,下巴短,两撇眉毛稀稀拉拉的,眉头上头各翘着一撮杂毛。
眼睛不大,眼白却多,看人的时候黑眼珠子往中间一挤,总让人觉得他是在瞪你。
他左边那条腿比右边短一小截,走路的时候左脚底板贴着地面往外划半个圈,身子跟着往左边一歪,肩膀就塌下去一截,等重心收回来了再迈下一步。
他打小就这样,别人当面叫他“陈师傅”,背地里却喊他“陈瘸子”。
他那双手倒是跟身板不一样。
一个理发师傅的手,指头又细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的。
他正拿一把推子贴着客人的后脑勺往上推,手腕子一翻一翻的,碎头发便跟着推子的嗡嗡声一撮一撮往下掉。
镜子上方的墙面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全家福,相框边角都翘了皮。
里头的人我只知道年轻时候的外公。
他站在最边上,板着张脸,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照片出了会儿神。
妈妈跟我说过些娘家的事。
娘家姓陈,外公是偏房所生,这词还是我后来翻书翻到的,妈妈的原话是“你外公的妈不是大老婆”。
外公打小脑子活络,要不是后来家里头出了大事,本该有大出息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妈妈每回说到这就含糊过去了,只说是外公的爹带着大房的一些人跑去了很远的一个岛上,把外公这一家子撇下了。
打那以后外公脸上再没露过笑,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坏,对家里人厉害得很,说话嗓门大得像骂人,什么事都得依着他的意思来。
外婆在生下舅舅没多久就得了一场大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