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两个女人的锁骨鸡巴纹身在日光灯下依然泛着各自金属色的光,肉色丝袜在赤道雨季的湿热里换了新的一双,银色高跟和金色高跟敲在水泥地上还是那双鞋,只是鞋跟磨歪了。
她们的老公们蹲在墙角抽烟,灰工装问蓝T恤日本冷不冷要不要多带一件外套,蓝T恤说日本也有春夏,到了再看情况。
好像一次搬家。
或者说,好像又一次搬家。
码头的气温三十多度,湿度百分之九十以上,海风把港口海水的腥臭味和集装箱铁皮被晒烫后散发的铁腥味混在一起。
一艘挂巴拿马旗的货轮停在帕拉马里博的三号码头,集装箱堆到五层高,码头工人在集装箱间隙里操作吊车,柴油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海浪拍岸声。
货轮甲板上堆着上百个标准海运集装箱,货船吃水线压得很低,看起来已经装了好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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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条黑影被从黑色丰田面包车里依次推出来站成一列,走在码头的水泥路面上。
阳光直射在头顶,每个人的影子在脚底下缩成一小团黑圆斑。
海鸥在集装箱顶上呱呱叫着,风从码头东面吹过来吹动了码头边棕榈树的枯叶。
Boomslang走在最前面,和日方交接人在三号码头的集装箱阴影里握了手。
对方是三个日本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在赤道三十多度的高温里依然一丝不苟地扣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打头的日本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用流利的英语和苏里南语与Boomslang核对名单。
一个挨一个点名。
“费静”——走出来,身后跟着灰工装和她儿子。“于泓”——走出来,身后跟着蓝T恤和她儿子。“万红”——独自走出来。日本交接人递给负责人一张汇款凭证,八个人的总价是日元,数字后面跟了好几个零。交接方的眼镜男挨个检查每个人的纹身、镣痕和体态,走到万红面前时多停了几秒。他用手指拨开她耳朵旁边的散发,看到右耳垂上方的肉色黑桃,又看了看她锁骨肉色鸡巴纹身的龟头、黑色吊带裙后背口露出的红色交叉大鸡巴纹身的交叉点。然后他绕到她身后,蹲下来用拇指按了按她骶骨部位那片褪色红印(当年在黑人区;由于掉在砂石地上反复摩擦桌子留下的)。他站起来,用手帕擦掉手指上沾上的灰尘,对Boomslang点了点头表示确认——货品与订单描述相符。
日本的接收方向Boomslang要了货船甲板下的一个改装集装箱——这个集装箱和其他运大豆的集装箱外观一样,但内部被改成了简易的“活畜运输舱”。
集装箱壁上焊了八个不锈钢扣环,扣环上挂着锁链和金属镣铐的环扣,地面上铺了一层薄垫。
集装箱门关上后里面是黑暗的——没有窗户,只有靠近集装箱顶部开了两个通气孔,通气孔是扁窄的矩形用细密的铁丝网蒙着,透气但透不进多少光线。
八个人依次被推上舷梯走进集装箱,脚踩在薄垫子上没什么声音,锁链拖在地上刮着铁皮底发生嘶哑的摩擦声。
万红最后一个走进集装箱。
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里南的港口、棕榈树、集装箱堆场,在炽热的赤道阳光下非常明亮刺眼。
空气里飘着海盐和柴油的味道,远处货船汽笛低鸣,声音像巨兽的吼叫从海水下面传上来。
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站在南半球的土地上,但她不知道。
集装箱铁门在身后关上,咣当一声,铁闩从外面插上的声音隔着两厘米厚的钢板传进来闷闷的。锁链在黑暗里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货轮的汽笛再次长鸣,这次不是远处,是自己脚下的这艘船。
船体震动了一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从船底传上来,螺旋桨开始搅动港口浑浊的海水。
集装箱里,费静和于泓并排靠着钢板壁坐着,灰工装和蓝T恤坐在对面,三个孩子在大人中间蜷着睡着了。
海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均匀而沉闷,船身在轻微地左右摇晃,锁链跟着船的晃动在铁壁上轻轻碰撞,发出有节律的叮当声。
日本两个字在黑暗中逐渐成型,像一个名字,但更像个标签——标签上印着价钱,印着产地,印着功能介绍。
集装箱里八个贴着“中国制造”标签的人形商品,正随着一条巴拿马旗货船,在太平洋赤道航线上向西北方向缓慢行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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