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鸨母带着一身浓烈的脂粉香气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和煦的笑意,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空碗,又落在陆一琴虽然憔悴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上。
“娘子能够自己想通,可实在是万幸了。”鸨母挨着她在床边坐下,亲热地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妈妈我是过来人,晓得你们这些良家女子的心思。可这人呐,总得往前看不是?饿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陆一琴微微侧身,避开了鸨母过于亲近的触碰,手指却不自觉地又抚上了小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被灌满的饱胀感,甚至隐隐发热。
她强迫自己不去细想那意味着什么,只是垂眸低声道:“既然妈妈抬爱,琴娘也并非那不识时务的愚妇。此身……既已属栖凤楼,便依楼里的规矩便是。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望妈妈明示。昨日那……那人,妈妈作何安排?”提及王贵,她声音微颤,昨夜那不堪的画面再次闪过脑海,尤其是最后时刻,自己竟在春药与幻觉驱使下,主动迎合,甚至唤他“夫君”、“爱郎”,央求他给自己“下种”……这记忆让她羞愤欲死,脸颊不由泛起病态的红晕。
鸨母何等精明,立刻听出她话中深意,笑道:“琴娘子是说王贵?他不过是咱们楼里一个老实本分的苦役,妈妈我怜他大半辈子孤苦,赏他个‘丈夫’的名分,也是给他个盼头。娘子若不喜欢,就当没这个人,妈妈自会约束他,绝不让他进娘子私房打扰。这夫妻名分嘛……对外是个说头,对内,娘子还是自由的。”她刻意强调了“自由”二字,观察着陆一琴的神色。
陆一琴心下了然。
这鸨母是既要利用这桩荒唐婚事做噱头,又想稳住自己。
自己眼下势单力薄,硬抗无益,不如暂且虚与委蛇。
她轻轻点头,声音依旧低落:“多谢妈妈体恤。只是……妾身既已嫁他,名分上总是……望妈妈约束他些,莫要……莫要再如昨日那般……”她说不下去,昨夜那场公开的、羞辱性的“洞房”,是她毕生难以磨灭的耻辱。
但更深处,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对“既定事实”的微妙认命感,已如藤蔓般悄然滋生。
她已是王贵的妻,这是鸨母定下、众人见证的“事实”。
从小接受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终”的教诲,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竟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开始影响她的心态。
“这是自然。”鸨母满口答应,又吩咐下人送来更多精致点心和衣物首饰,极尽笼络之能事。
接下来的日子,陆一琴被安置在一处相对清净的雅间,开始了名为“休养”、实为“调教”与“造势”的生活。
鸨母果然说话算话,再未让王贵近她的身,甚至很少让他在她面前出现。
陆一琴拾起了荒废多年的琴棋书画,尤其是古琴,指尖流淌出的清越琴音,仿佛能暂时涤荡她心头的污浊,也让她在栖凤楼这污浊之地,意外地寻得一丝心灵喘息的空间。
她的才艺与那经过苦难沉淀后越发沉静忧郁的气质,结合她秾丽娇艳的容颜与日渐丰腴的熟媚身段,很快吸引了楼里一些附庸风雅的客人的注意。
鸨母趁机抬价,将她“初夜”后的首次正式待客,炒得沸沸扬扬。
然而,就在鸨母准备敲定第一位豪客的档期时,陆一琴的身体却发出了不同的信号。
先是晨起时莫名的恶心干呕,接着是嗜睡与食欲的微妙变化。
同为女子,又是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的鸨母,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可能。
她不动声色地请来相熟的大夫,一番诊脉后,果然证实了陆一琴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消息传到王贵耳中时,这个年过半百、在底层挣扎了一辈子的老男人,正在后院劈柴。
他愣了好一会儿,手中沉重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到了脚背都恍然未觉。
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癫狂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北方老家方向连连磕头,老泪纵横,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我王贵有后了!我有后了!爹!娘!你们看见了吗?儿子有后了!”
他爬起来,不顾脚背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就想往陆一琴的住处冲,却被眼疾手快的龟奴拦住。
鸨母早有吩咐,在陆一琴明确态度前,不准王贵去打扰。
鸨母自己,则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再次踏入了陆一琴的房间。
“琴娘子,恭喜了。”鸨母开门见山,打量着陆一琴瞬间苍白的脸色,“你怀上了,是王贵的种。”
陆一琴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琴凳上,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住小腹。
果然……那夜荒唐,竟真的一击即中。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
她真的怀上了那个丑陋老龟公的孩子?
这比单纯失身更让她难以接受。
腹中这个正在孕育的小生命,将成为她与王贵之间永远无法抹去的纽带,将她更深地绑在这栖凤楼,绑在这个她内心鄙夷的男人身边。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