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在辨认。
辨认我值不值。
这个眼神和张郃在朝堂上——不,和沈采在接风宴上一个手势都不一样。沈采是空白,张蕙是满的。满到什么东西都往外面溢。
“你丈夫在外面。”
“我知道。”
“他等了三天。”
“他应该等三十天。”
这句话我没有预料到。
不是话的内容,是说这话的方式。
她不是怨,不是怒。
怨和怒都有温度。
她的声音是冰的。
冰的底下还有一层,我暂时探不到。
“张校尉说你在偏院候我。你没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看了看磨刀石,好像我说了一句可笑的客气话。
然后她把刀收进腰间的革囊里,站起来,把磨刀石端到墙角放好,把那碗水泼在院中的石板上。
水渍在青石上迅速洇开,像一朵黑灰色的花。
她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丞相要什么,妾身知道。张郃怎么答的,妾身也知道。妾身说我去。他还没开口,妾先说的。”
“为什么。”
“因为妾不去,他会死。”
我说不出这句话让我想起了什么。
后来我才想到,让我想起的是张蕙左大腿内侧那道我还不知道的箭疤。
一个女人替丈夫挡了箭,现在她又替丈夫来赴这个约。
她挡的不是刀箭了,是他的前程,也可能是他的命。
“你来,不是为了他。”我说。
她眉弓跳了一下。
“丞相不要妄测。”
“你磨刀不是为了磨刀。你在磨掉刚才说‘我去’时嘴里的苦味。”
她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右手放在了桌上,离那把短刀的距离刚好够得着刀柄,但不碰。手指微微蜷着,指背上的茧在阳光下反了一层淡淡的光。
“丞相。你来找我。想怎样。”
她没有说妾。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妾字都没有。和沈采完全相反。沈采把“妾”当成盔甲,每一句都穿。张蕙不穿。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她坐在凳子上,我站在她凳子侧面。如果站起来,她到我肩头。如果坐下去,她的头顶正好对着我胸口。
她没动。太阳穴上的青筋比刚才粗了一圈,在跳。
我握住她拿刀的手腕。
那根青筋在她太阳穴之外,还有一根,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
两根动脉同时加速,跃动的频率一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