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敢转向我。
一个多月前他把妻子送到我寝帐外,当时他就站在这同一扇门外的檐下。
现在他面对我喝酒,滔滔不绝地聊青铜鼎。
陈婉坐在他身边。
今天穿的是浅绿色深衣,质地轻薄,适合暮春。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脖颈。
她瘦了一点。
不是明显的瘦,是下颌的线条比上次更清晰了半分。
她丈夫说话时她不插嘴,给刘先夹了一次菜,手法和接风宴上一模一样:夹的是“别人希望看到丈夫爱吃的菜”。
那碟蒸鲈鱼她几乎没碰。
我注意到她只吃了一筷子菰米饭,喝了半盏茶。
当归黄芪党参的味道大概还挂在舌根——三副药,应该是上午煎了顿,晚上还要煎一顿。
“刘夫人胃口不好。”
她放下筷子。
“天气热了。妾每到春夏之交就吃得少。”
理由无懈可击。
但我注意到她放筷子时,筷头搭在筷架上,比接风宴那次偏了半指。
这个偏移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之前的每一次动作都是精确的、标准的、不偏移的。
她偏移了半指,说明她的注意力不如上次集中。
她在想别的事。
席间我没有单独留她。
刘先又喝了两杯,然后起身告辞。
陈婉跟在他身后。
她经过我身边时,袖口擦过了我放在案上的手背。
不是故意的——袖口是软的,飘过来的。
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调整执壶高度避开接触。
她让我碰到了。
就一下。袖口滑过去,和她的人一起消失在了门口。
我独自坐在偏厅里。
看着对面空了的席位。
她的酒杯还剩半盏酒,杯口印着一道极淡的唇纹,是她最后一口酒留下的。
烛火下,那圈唇纹干了之后变成了一层细细的白膜,隐约可见她下唇中间那道竖纹的印子。
我在偏厅坐了半夜。
不是等她回来,是等自己不再想她刚才那道不精确的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