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不记得书名了。只记得书里有一张图,画的是谯县。她问过我,这是谁的封地。”
谯县。我的故乡。
她的手在我胸口上停着。眼神是“问”——不是勾引,是问:你这里,还能不能装下别的。
我放下茶杯,杯底在蒲团边的木地板上磕出一声轻响。咚。像远钟沉入深潭。
“她还问过什么。”
慧观终于停下翻竹简的手,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珠是灰白色的,年岁久了,黑的部分已经褪了大半。
“丞相。这个妇人问的不是你的封地。她问的是你的来处。”
我坐在蒲团上半晌没说话。
窗外阳光把竹简上的文字一行一行晒亮,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和陈年纸墨的干香。
慧观继续翻他的竹简,不再理我。
从佛寺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许褚在门外等着,见我出来,跟在我身后一步远。
上马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佛寺的藏经阁。
窗还开着,里面点了一盏小灯,火苗在春风中始终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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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许褚:“那天你一个人陪她过来。她出门时对你说了什么。”
许褚沉默了两息。
“说了句‘将军辛苦’。和上次一样。”
“还有呢。”
沉默。马蹄不安地刨了一下地面。
“还有一句。她说,丞相枕边的漆匣该换漆了。旧的那只,角上裂了一道缝。”
我翻身上马。
这一夜我没有翻开那卷竹简,却反复想起一个画面:她坐在藏经阁的窗下,面前摊开画着谯县的地图,问老和尚“这是谁的封地”。
慧观说是曹丞相的封地。
她的手指从“谯”字上划过去,指末擦过地名。
一个字的领地。
她想知道的不只是谁,还包括——为什么是那里。
她知道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学会叫阿瞒,在那里第一次摔倒、第一次挨打、第一次失去。
她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找到了我身上不能写进账本的切入口。
而那个切入口,是我自己留给她的。
从她碰我箭疤的那一刻起,到我在书房里问她“你丈夫知不知道你碰了我的手腕”,再到我在枕边假装睡着让她观察漆匣,每一步都在给她留门。
我让她一步步走进来,走到今天——她已经在翻我的底稿了。
可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