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五十多年却忽然不认识了的人。
当天夜里,春草起来上茅房。经过灶房的时候,她看见里面有火光。
不是灶膛里的火——灶膛已经封了。
是煤油灯。
她走到门口,看见耿秀芝一个人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老耿的旱烟袋,没有抽,就那么拿着。
她面前的灶台上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边缘卷曲,是一个女人的半身像。
春草认得那张照片——老耿媳妇。老耿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每年过年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摆一碗饭,摆一双筷子。
耿秀芝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我嫂子。”她对着照片说,“死的时候三十二。大壮刚生下来。”
她把旱烟袋放在照片旁边,“我哥那时候三十三。三十三岁,带个吃奶的娃。村里人劝他再找一个。他不说话,就是凿石头。凿了二十年石头。”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门口的春草,“这二十年他没让灶台的火灭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春草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你嫂子临死前说的。灶台火别灭。”
“对。灶台火别灭。”耿秀芝站起来,走到春草面前,“我嫂子说的是灶台。不是别的。火是火,人是人。火灭了可以再生,人要是——”
她停住了。
那张被灶火映红的脸上,两行眼泪忽然淌下来。
她不擦了。
她让眼泪流,站在那里,看着春草,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终于抖落了最后几片叶子。
“我大哥这一辈子,什么都憋着。”耿秀芝的声音变了调,“我嫂子死的时候他没哭。大壮走的时候他没哭。他要是对你——他要是——”
她说不下去了。春草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耿秀芝不是在审判她。
耿秀芝是在求她。
求她别伤害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石头。
不是怕她毁了耿家的名声——名声那种东西,耿秀芝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听了三十年闲话,早就听腻了。
她怕的是老耿好不容易活过来一点,又被人一锤子凿碎了。
“我不会害他。”春草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耿秀芝看了她很久。然后她把眼泪擦了,把照片收起来,把旱烟袋放回原处。
“我明天走。”她从春草身边走过,出了灶房。走到院门口,她站住了。
“春草,我嫂子托我大哥的事,他做到了。灶台火没灭。”她推开院门,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
“但人活着不是光靠火。灶台的火热,是烧柴。人的火,是——”她没说完,走进黑暗里去了。
春草站在灶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张遗像。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和,嘴角有一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