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忽然觉得,她那句“灶台火别灭”也许真的不只是说灶台。
第二天早上,耿秀芝走了。
走之前,她把一个布包塞给春草。春草打开,里面是一件新围裙——蓝布的,口袋上绣了一朵小小的石榴花。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一样的花。
“去年过年就想给你的。”耿秀芝说,“去年我看你在灶台边忙,围裙破了个洞。今年补上了。”
春草看着那个绣花的口袋,想起小满走的时候说“姐,你穿这颜色好看”。
她忽然觉得,这些女人——王桂兰,小满,耿秀芝——她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王桂兰用沉默,小满用眼泪,耿秀芝用一件围裙。她们都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们都不说。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她们也是女人。她们知道一个女人在灶台边活下去有多难。
“姑。”春草叫了一声。
耿秀芝回过头。
“灶台的火,我烧着。不会灭。”
耿秀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精明的、审视的笑,是一种很苦的、五十多岁的女人才有的笑。
“我知道。”她拎起包,转身往村口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和她来时一样。
不同的是,她来的时候背着一包年货,走的时候背着一个秘密。年货沉,秘密更沉。但她的背还是直的。
春草站在院门口,看着耿秀芝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拐角。
冬天的风吹过来,把她手里那条新围裙吹得鼓起来,石榴花在风里一抖一抖,像是真的在开。
傍晚,老耿从王石匠家回来。他看见春草在灶台边,系着那条新围裙,正往灶膛里添柴。围裙的口袋上,那朵石榴花被灶火映得通红。
老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秀芝走了?”他问。
“走了。”
“她说什么?”
春草把柴火塞进灶膛,站起来,转过身。
“她给我带了条围裙。”她低头看了看那朵石榴花,“你妹子什么都知道。”
老耿没有说话。他坐到灶前的小凳上,拿起火钳,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被石头磨了一辈子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手很稳。火钳夹着柴,轻轻放进灶膛,火花溅起来,又落下。
“她是我妹妹。”老耿说。
和上次一样。上次耿秀芝走后,他也是这么说的——“她是我妹妹。”
春草当时问为什么知道也不会说,他说“她是我妹妹”那时候春草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因为是他的妹妹,所以不会害他。也因为是他的妹妹,所以没法替他辩解。她只能送一条围裙。送围裙的意思,就是认了。
春草走到老耿身后。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