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嘴角往下抿着,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有了。”春草说。
老耿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春草又说了一遍:“我有了。大壮的。”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很重,像是在钉钉子——把这三个字钉进他的耳朵里,钉进他的脑子里,钉进这间灶房的每一寸墙壁里。
老耿的手慢慢垂下去。
他站在她面前,整个人像是被凿子敲中了要害,不是疼——是麻。
那种敲在骨头上、痛感还没传到大脑、但身体已经知道坏了的麻。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灶台对面的墙上,靠在上面,滑下去。
他蹲在墙根,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塌着,像是扛了半辈子的石头忽然全压在背上。
春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是大壮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那几天他碰了我。全村人都知道大壮回来过。这孩子姓耿,是大壮的儿子,你的孙子。”
“孙子”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老耿的肩膀颤了一下。
“你听明白了吗?”春草蹲下来,面对面看着他,“这孩子跟你没关系。你是我公公,这孩子是你孙子。将来生下来,叫你爷爷。”
老耿抬起头看她。灶房里没有光,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泪。石匠的泪。这世上最不会流出来、也最沉重的那种泪。
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你故意的。”
不是问句。
春草没有否认。她在黑暗里看着他,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对。我故意的。那几夜我叫那么大声,也是故意的。我就是为了让你听见。”
老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被人把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了。
春草把手按在肚子上,继续说:“我知道你听见了。我也知道你攥了一夜拳头,指甲把手心都掐出血了。”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块怕碎的石头。
“别告诉任何人。在任何人面前,这孩子都是大壮的。就算将来不像大壮,像我也行。反正不能像你。”
老耿的手在她肚子上发抖。那双凿了一辈子石头的手,能握稳八磅锤的手,在她柔软的棉袄上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他忽然问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春草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
“你跟我……是为了要个孩子吗?”
春草愣了。
她想过他会沉默,会点头,会哭,会说对不起。
但她没想过他会问这个。
她抬头看着他那张被石头磨了一辈子的脸,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但他心里有一本账,比谁都清楚。他知道春草在这个家五年,没有孩子。
在村里,不生孩子的女人抬不起头。
大壮一年回来一次,给不了她孩子。
而他给了。
也许从一开始,从第一次,她就存了这个心思——不是只为了活下去,是借他的种,给自己在这个家里挣一个位置。
“一开始不是。”春草说。她的声音发抖,但眼睛没有躲。
“第一次不是。那天晚上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饿,就是冷,就是你以为你在碰我的时候,我也需要有人碰我。”她深吸了一口气,“但后来——后来是。我想怀一个孩子。我想在这个家里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的。大壮给不了我。你能。”
她说完这句话,灶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