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吗?”春草问。
老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不是那种搂抱,是石匠抱一块石头——笨拙地,用力地,怕碰碎但又怕抱不紧。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恨你?”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上来,传进她的头骨,“你给了我一个孩子。我凭什么恨你。”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我只恨我自己。恨我没用。恨我不能给你一个名分。恨我不能让孩子叫我一声爹。”
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声带被石头磨断了,“孩子叫我爷爷。叫你娘。你是大壮的媳妇,我是大壮的爹。咱们俩这辈子,就在灶台边,添柴,做饭,凿石头。别的,什么都不能有。”
春草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跳得很慢,很重,每一下都像是一次叹息。
“够了。”她说,“有灶台就够了。”
他们在黑暗里抱着坐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了,没有人去添柴。
锅里的水凉了,蒸气消散了。
灶王爷坐在烟雾里,那张被油烟熏黑的脸,看起来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扭头。
春草知道,从今往后,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触碰都将背负这孩子的重量。
老耿碰她的时候,是在碰孙子的娘。
她碰老耿的时候,是在碰孩子的爷爷。
但他们还是会在递碗的时候碰到彼此的手指,会在错身的时候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隔着一堵墙听对方的呼吸。
这些都不会变。变了的是——从今往后,他们之间横着一道永远不能跨越的线。
那道线不是伦理,不是法律,是她肚子里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他们必须比任何人都更规矩地活着。
第二天一早,老耿破天荒没有出门凿石头。他站在灶房里,看着春草蹲在灶前生火。
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春草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以后我来生火。”他说,“灶台低,你蹲着不方便。”
春草端起粥喝了一口。
今天没有放盐。
今天的小米粥是甜的——他放了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糖,也许是从王石匠家借的,也许是供销社里买的。
反正他放了糖。
春草喝着甜甜的小米粥,眼泪掉进了碗里。
春草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
老耿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生火,把灶房烘热了才让春草进来。
灶台他重新砌了一遍——不是坏了,是把灶台加高了两寸。
说是不用弯腰,对腰好。
但春草知道他是想让她的肚子离灶膛远一点。
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水缸永远是满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他还铺了一层干草,说是太阳好的时候可以坐在那里晒太阳。
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做。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