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芮喉咙一哽。
她想起仓库里任念护住自己的那一刻,如果不是念姐,现在躺在这里、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人,应该是自己。
但她只是摇头,伸手替任念拢了拢散在颊边的发丝。
“你之前发高烧,昏睡了好几天,现在刚退烧,记忆还有点乱。别急,慢慢会想起来的。”
任念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逐渐聚焦,似乎在努力辨认这张熟悉的面孔。“你一直在这里?”
“嗯,我听到你住院了,就马上来看看你了。”苏芮微笑,握住她搁在被子外的手,“手还有点凉……要再添床被子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泽欢端着杯温水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任念床边,把水杯递到她手里。“慢慢喝。”
任念接过,小口啜饮。泽欢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动作熟稔。苏芮注意到任念在泽欢靠近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泽先生。”苏芮起身,语气平和,“我先不打扰念姐休息了。”
泽欢抬眼,朝她轻轻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落回任念身上。任念低着头喝水,睫毛垂着,一言不发。
苏芮转身往外走。快到客厅时,听见泽欢低声说了句“再睡会儿”,任念很轻地“嗯”了一声。接着泽欢也走出来,顺手带上了病房的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泽欢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苏芮也坐。
“念念现在的情况,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选择性失忆。”泽欢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没有看苏芮,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对最近一两年的事基本没记忆,只记得自己发烧了,但怎么发烧的,完全不记得。”
苏芮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个安静聆听的剪影。
泽欢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底下,激起了沉重而压抑的涟漪。
“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几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刮擦过她心底某个从未真正愈合的角落。
她交叠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尖陷进另一只手的手背,留下浅浅的白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感到喉咙有些发紧,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我明白,因为我也……”在唇齿间翻滚,带着灼热的温度和铁锈般的腥气。她的舌苔甚至尝到了记忆里那股混杂着灰尘、冷汗与恐惧的味道。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黑暗、窒息、冰冷的触感,以及获救后长久缠绕的梦魇与警觉,此刻正试图冲破理智的闸门。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
说吧。
说出来,或许能让他这个男人没有那么痛苦,或许他也能理解自己,体会那种与世界被强行割裂的惊惶。
但下一秒,另一个更尖锐、更沉重的念头碾压了过来:正是因为你,苏芮。
如果不是你……任念又怎么会遭遇这些?
都是你害的…………
汹涌的自我谴责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一点点倾诉的冲动。
将别人的苦难与自己的联系起来,与其说是寻求理解,不如说是一种可耻的自我开脱。
她没有资格在这里提及自己的伤疤,尤其是在任念面前。
最终,她只是将交握的双手又收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锁住所有翻腾的情绪。
所有的话,所有的事情,都被她压了回去,沉入心底最深的黑暗。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男人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或者一座努力维持不溃的堤坝。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稳之下藏着什么东西。
“我明白了。”她说。
泽欢这才将视线转向她。
www。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缓慢地落在她身上,从她规整的套装、扣到顶端的衬衫领口,到她平静无波的脸。
“公司那边,”他话语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她短期内肯定回不去。她一直把你当自己人,最信任你。她桌上那些事,项目进度,日常运转,你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