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在告诉他:第三个念头比前两个更重。
因为她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些。
她从来没让他进去过这个房间。
窗外打桩机不响了。
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现在外面的声音只剩远处三环路上的胎噪,一层薄薄的白噪音铺在地平线上。
客厅里突然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耳膜在跳——血流从颈动脉分叉处往上涌,在耳道深处撞出很闷的回声,像把贝壳扣在耳朵上听见的那种。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玻璃撞木头,啪一声。
他的手指从手机壳上移开,指关节发白——不是怕,是在用力。
他刚才攥着手机边缘攥了多久,不清楚。
但他松开之后手指的关节还在泛白,血没有立刻回流。
茶几上的咖啡杯沿,那个豆沙色唇印已经干透了。
他坐在那里,盯着扣过去的手机——黑色硅胶壳,背面贴了一张旧旧的拍立得贴纸,是去年在厦门海边拍的,她的侧脸逆光。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贴纸,但瞳孔没有聚焦。
他脑子里在闪一个画面。
不是照片里的——是两个月前的。
也是下午,也是这张沙发。
她跨坐在他腿上,他手扶着她的腰。
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拿起来,按在自己手腕上——不是抓着,是按着,她的手指压在他的手背上,力气不大但很肯定。
她把他的掌心压在她腕骨上,内侧,桡动脉那一面。
他当时僵了两秒。然后把手抽走,改成十指相扣。
她没说什么。他也没说什么。后来她从他腿上滑下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一切正常。
此刻他坐在地毯上,手机扣在茶几上,工地没声音了,阳光从西窗切进来比刚才偏了大约十五度——他想起那个动作,突然理解了那个动作。
他把手从自己腕骨上移开的那个下午,她不是想牵手。她是想让他攥住她。
他的胃又收了一下。这一次不是一根细线——是一整块肌肉从里面往下坠,像坐电梯时楼层突然下降,胃悬空的那一瞬间。
他翻开手机。屏幕亮了——最近删除还在,第六张照片居中。他看了三秒,又扣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了。
膝盖从地毯上抬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坐太久了,关节里的液体在压差改变时挤出气泡。
他的腿有点麻,左腿后侧的坐骨神经被地毯压实了太久,站起来时酸麻感从大腿后面一路往下窜到脚底。
他没管。他走到阳台门口。
林予安还在拍多肉。
蹲在两个陶土花盆中间,相机举到眼前,对着一株虹之玉的逆光叶尖。
她穿着他的旧T恤——灰色,领口洗松了,往一边肩膀滑下来,露出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那条斜线。
后颈上有细小的碎发,在阳光里透明。
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按下快门时她全身都会轻微绷紧,这是他熟悉的条件反射。
她蹲在那里。
他隔着玻璃看她,手指在裤袋里蜷着。
裤袋里的指关节还在泛白。
他不认识照片里那个手腕被缚、眼睛半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