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男人没有醒。
玉奴照旧挑着豆腐担子出了门。她在镇上卖了半日豆腐,心神不宁,好几次找错了零钱。午后回了家,见炕上的人还没醒来,她忽然怕了。
她怕他就这么死在自家屋里。
可她又觉得,这样的人,命不该绝。
玉奴把卖剩的半板豆腐炖成汤,仔细喂进他嘴里。
男人没有吞咽反应,她便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喂得极慢。
小半碗汤下去,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玉奴松了口气,又忙不迭地去打水,给他换药。
他额上微微发烫,开始低烧。
玉奴便用湿帕子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不敢合眼。
直到第二日深夜,萧蛰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低矮的土墙,看见昏暗的油灯,看见一个身着粗布旧袄、面容白皙清秀的年轻妇人,正坐在炕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她眼下乌青,唇角沾着一点豆腐沫,显然累坏了。
“你……”萧蛰喉咙干裂,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玉奴被惊醒了。
她猛地抬头,与那双极好看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那眼里有血丝,有戒备,也有几分虚弱至极的茫然。
玉奴心头又酸又喜,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啊”地叫了一声,跳起来去给他倒水。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要不要喝水?饿不饿?我去给你盛汤!”她手忙脚乱,把水瓢都碰掉了地上。
萧蛰没有回答。
他身体各处都在疼,像被几座山碾过。
可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齐王的人一定在搜他。
这农妇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自己昏了多久?
谢云舟他们怎么样了?
“你是谁?”他哑声问。
玉奴正端着碗水走过来,闻言脚步一顿,低下头,轻声道:“我叫玉奴。是个卖豆腐的。你昏在我家院子里,我……我便把你拖进来了。”
她说着,抬起头,眼中有几分羞怯,也有几分不安。
“你……你生得太好看了。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理由荒唐。
萧蛰怔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多谢你。我该走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玉奴一把按住了肩头。
“你不能动!你伤成那样,出去就是个死!”玉奴红着眼圈,声音虽小,却透着急切,“我不管你是谁。到了我家里,就是我的客人。这里虽破,可没人知道你在这。你……你安心养着。等伤好了再走,好不好?”
她说到最后,已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萧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烛火昏黄,映着这农妇清秀而疲惫的面容。她的眼睛不大,却极干净。里面盛着的,是这乱世里难得的一点真心。
他轻轻点头。
“劳烦了。”
玉奴的眼圈更红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从锅里盛来一碗还温着的豆腐汤。
萧蛰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