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的水面晃动,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过了很久,玉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又像怕弄疼自己。
“我不去了。”她说。
萧蛰没有意外。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报。若你哪天改了主意,拿着那块玉佩,去京城萧家宅子。我若不在,会有人接应。”
玉奴咬了咬唇,垂眸道:“我不需要你报什么恩。你能活着,就是我最大的福气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个寡妇,这条命早就认了。你不一样。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不能拖累你,也不想让你为难。”
她抬头,努力朝他笑了笑:“你走吧。我不送你。”
萧蛰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个妇人,什么都没有,却比这京城里的多数人都要倔强。
她分明舍不得,却偏要亲手把这段缘分推走。
可萧蛰明白,她的拒绝里,有自卑,有清明,也有一种笨拙的、为他着想的善意。
他不会强求。这世上,每个人都有选择去留的权利。
“那你多保重。”萧蛰道。
他解开马车上带来的一个包袱,放在院中的石磨上。
里面是几包好药、一件御寒的厚袄,还有几锭银子,不多不少,够她安稳过上数年。
“东西我放这了。”他说。
玉奴没有看那包袱,只点了点头,眼里蓄着泪,却始终没有落下。
萧蛰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没有回头。
玉奴追到院门口,扶着门框,望着那空荡荡的小路。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得脸生疼。她终于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泣不成声。
萧蛰回到马车旁,赵七迎了上来:“世子,出发吗?”
“走。”他说。
马车向北行去。
萧蛰撩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那座渐远的小镇。
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知道,自己与那间农舍、那个叫玉奴的女子,或许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但他不会忘记,在他最狼狈、最接近死亡的时候,有个卖豆腐的女人,把仅有的半碗汤,一点一点喂进了他嘴里。
北风呼啸。
马车加速,向北方疾驰而去。楚小月坐在他身旁,把新熏好的暖炉塞进他手中。萧蛰低头看着那跳动的火光,慢慢合上了眼睛。
北凉的雪,该比这里更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