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老管家问她。
“塞蕾娜·夜歌。”她站起来,用公奴营里学会的标准姿势站好——腰挺直,肩打开,双手交叠在身前。
“夜歌?这个姓可不常见。”老管家挑了挑眉毛,“你会泡茶吗?”
“不会。”
“你会写字算术吗?”
“不会。”她顿了一下,“但我可以学。”
老管家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回头问营长:“这个孩子多少钱?”营长报了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比当初买她进来时的价格还低,几乎是半卖半送。
因为塞蕾娜有病,那种从母亲身上遗传下来的怪病,让她在同龄人里力气最小、耐力最差、稍微跑几步就喘不上气。
公奴营巴不得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病秧子,省得白养着她还要给她看病。
老管家把价格又压了一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数了几枚银币递给营长。
他朝塞蕾娜招招手,说:“小丫头,跟我走。”塞蕾娜跟着老管家走出公奴营那扇灰色的大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还在干活的女奴们用羡慕和嫉妒的眼神看着她,而管事正挥舞着鞭子把她们的目光重新赶回到工作上。
她转回头,攥紧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枚领针,深吸一口气,把公奴营的凉气和母亲模糊的脸一起压在肺底,然后跟着老管家坐上了去城堡的马车。
在马车上的时候,老管家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你吗?”她老实说不知道。
老管家笑了笑,指了指她擦过的石板。
“你那块石板擦得最干净,比那几个高你一个头的壮丫头擦得还干净。当管家不需要力气大,需要的是认真。还有就是——你这个病,我认识。以前我有个姐姐也是这个病,活了五十多年也没死。你放心,城堡里有治这个病的药。吃不起太好的,但能让你活到能干活,干到干不动为止。你再也不用饿肚子,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就是领主的。领主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杯茶,每一份文书,都是你的事。做错了,挨罚。做对了,没赏。这就是管家的命。做不做。”
“做。”她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谢谢您。”
塞蕾娜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谢谢您。
不是因为您把我从公奴营里救出来,是因为您让我知道,我的病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原来我可以活到能干活,干到干不动为止。
原来我可以不只是活到母亲去世的那个年纪。
在城堡的最初几年,塞蕾娜跟着老管家从擦烛台开始学起。
擦烛台、擦银器、擦地板、叠衣服、泡茶、写字、算术、背规矩。
她学得很快,不是因为她天资多好,是因为她不怕犯错——她知道犯错会挨打,但挨完了老管家会重新教她一遍,然后让她再做一次。
在公奴营里,犯错挨完打之后没人会教她,只有做错了就被罚,罚完了继续自己悟。
在老管家这里,戒尺打在屁股上和公奴营一样痛,但打完之后,老管家会从她手里拿走歪歪扭扭的鹅毛笔,握着她的手重新写一遍那个写错了的字母。
她就是在那些戒尺印和手把手的教导里,慢慢从一个只会擦石板的小女孩,长成了能被老管家放心托付城堡的模样。
老管家去世那年她十四岁。
他把城堡管理日志交到她手上,说:“我把我能教的都教给你了。剩下的你自己学。你比我聪明,比我细致,比我年轻。你唯一的毛病是太认真了——认真到会把自己逼死在规矩里。以后你要记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错,不是错。有些事,不用罚。”
“是。”她接过了那本厚重的管理日志,封面上还残留着老管家的体温。
“还有一件事。”老管家躺在床上,声音已经很轻了,“你的病,之前一直靠灌肠药物压着。但那药只能压,不能断根。你妈妈当年也是这么走的。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害怕。现在告诉你,是让你知道。万一将来你实在撑不住了,别硬撑。去找领主,求他给你找个好大夫。实在不行,就找个好男人嫁了。你长这么俊,别浪费了。”
塞蕾娜跪在床边,把脸埋进老管家枯瘦的手掌里,没有哭出声。
老管家走后,她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把那本管理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拿起鹅毛笔,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小字:塞蕾娜·夜歌,管家,十四岁起代管城堡事务,至新领主继任日止。
她把鹅毛笔放回笔筒里,把日志合上,站起来,走出书房,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那一年她十四岁。
之后她一个人管了这座城堡整整五年,直到莱恩到来,这一位老领主的私生子继承了领土……
往事只能回味。
塞蕾娜把那枚银制领针翻过来,针尾那颗小小的蓝宝石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把她从那些遥远的回忆里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