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过澡了,用的是林川的沐浴露——那种很便宜的、超市里买一送一的、闻起来像洗衣液和人工香精混合物的味道。
那种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和走廊里粥的热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嗅觉组合。
熟悉是因为林川每天都在用那个沐浴露,但那个味道从来没有在人的皮肤上停留过——它总是在浴室里、在毛巾上、在排水口,而不是在另一个人的体温中蒸发、扩散、钻进他的鼻腔。
苏小晚看到走廊斗柜上的粥碗,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林川,而是看向客厅里的柳如烟。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相遇了。
柳如烟端着粥碗,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米汤,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
苏小晚站在走廊里,头发滴水,光着腿,穿着别人的衬衫,嘴角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的、像猫一样餍足的红润。
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不是形容词。
是客厅里的绿萝叶子真的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气压的变化。
两个女人之间的空气在目光交汇的瞬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缩、抽离、置换,客厅里的氧气浓度在零点几秒内下降了好几个百分点。
柳如烟先开了口。
“小晚,粥在走廊上,趁热喝。”
声音平稳,语气温柔,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像一位称职的女主人在关心寄住的客人。
完美无缺的表演。
如果不是她的手指在粥碗底部掐出了青白色的指节,如果不是她的瞳孔在她说完“粥”这个字的时候猛地收缩了一下,如果不是她的下嘴唇内侧被她自己的牙齿咬出了一道新的、正在往外渗血的口子。
苏小晚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整个人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从一个刚睡醒的、软糯的邻家妹妹,变成了一个清醒的、从容的、胸有成竹的女人。
“谢谢嫂子。”她说,把“嫂子”两个字咬得很轻很软,像在叫一个亲昵的昵称,但那个词的语义在空气中产生的冲击力,比任何脏话都要猛烈。
她走向走廊斗柜,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她没有去看主卧里面那张凌乱的床、床单上那滩她昨晚从阴道里流出的精液和尿液混合物、以及枕头上那个被她的眼泪浸透的、已经干涸成一片浅黄色印记的湿痕。
她不需要看。
因为她知道那些东西在那里。就像柳如烟不需要看客房里的床单就知道上面有什么一样。
苏小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转过头看向林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哥哥煮的粥,还是以前的味道。”
“还是以前的味道”。
这六个字像六把手术刀,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插进了柳如烟的胸腔。
因为“以前”这个词的所指,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时间段——那段林川还没有认识她、苏小晚还是他的邻家妹妹、两个人之间有着十五年共同记忆的、“以前”。
柳如烟没有接话。
她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某种以后可能再也喝不到的东西。
她把空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我去上班了。”她说。
今天是周六。
林川没有提醒她。
柳如烟走进主卧,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靠在门板上,双腿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她的手捂住嘴,把喉咙里涌上来的那声哭喊死死地压了回去。
哭喊被压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