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烫的。
从舌头烫到喉咙,从喉咙烫到食道,从食道烫到胃。
那股热流和她今早喝的那碗粥的热流走的是同一条路线,但今早那碗粥的热流是顺着她身体的曲线温柔地、像一条小河一样地流淌下来的,而这一口汤的热流是直的、硬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一样从嘴里捅进胃里的。
因为今早那碗粥是林川倒的。这一口汤是苏小晚倒的。
同一个人煮的汤。同一个锅。同一种配方。同一个厨房。同一个灶台。但倒汤的人不同,汤的味道就完全不同。
柳如烟把碗放下。
“我吃好了。”她说。
她碗里的排骨只咬了一口,米饭只扒了两口,汤只喝了一口。
她的碗看起来像刚盛好时一样——满的,干净的,没有被碰过的样子。
但排骨上那个被咬过的缺口、米饭表面那两个被筷子扒过的小坑、汤碗边缘那一小圈被她嘴唇碰过的、已经变凉的、边缘呈弧形的湿痕——都在无声地说:她来过了,她试过了,她吃不下去了。
林川看着她的碗,没有说话。
他放下了筷子。
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但在三个人之间那个被沉默填满的空间里,它像一个被扔进深井里的石子——在井壁上弹了两下,然后“咚”地一声落进了水里,激起一圈圈正在扩散的、永远不会停止的涟漪。
“如烟。”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柳如烟”,不是“老婆”,不是“喂”。
是“如烟”。
是他在婚礼上叫的那个名字,是他第一次牵她手时叫的那个名字,是他在她生下孩子、护士把孩子抱到她胸前、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的那瞬间叫的那个名字——“如烟,你看,我们的孩子。”
柳如烟的身体在那个名字中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心脏,不是大脑,而是她的子宫。
她的子宫在听到“如烟”这两个字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高潮时的痉挛,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像被人从身体最深处抓住了一样。
子宫壁的平滑肌从底部开始向上收缩,像一只握紧的拳头,把子宫腔里那些残留的、来自顾霆深的精液从宫颈口挤了出去。
一大股乳白色的、混合着暗红色血丝的液体从她的子宫里涌出来,经过宫颈管,经过阴道,浸透了那条开裆丁字裤的细带,浸透了她的裤子,在裤子的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边缘正在扩散的、散发着浓烈腥味的湿痕。
她感觉到了那股液体从她身体里流出来。
她也感觉到了林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不看他。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的一声长响,那声响尖锐得让三个人的耳膜同时刺痛了一下。她转身,走向走廊,走向主卧。
经过苏小晚身边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苏小晚的手。
不是故意的,是走廊太窄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柳如烟的衣角擦过了苏小晚的手臂,近到柳如烟的臀部和苏小晚的肩膀之间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空隙,近到柳如烟走过之后,苏小晚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她体温的、正在快速消散的热痕。
柳如烟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锁舌缩进门框的声音——“咔嗒”——像一声判决。
林川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的筷子还悬在半空中,筷子的尖端夹着一块排骨,排骨上那层琥珀色的糖醋壳在空气中慢慢变凉、变硬、从亮晶晶的变成暗淡的、从半透明的变成不透明的。
苏小晚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粒米都要用筷子尖挑起来,送到眼前看一眼,然后送进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
她的睫毛低垂着,挡住了眼睛里的表情,但挡不住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像猫偷吃了鱼之后的笑。
她听到了主卧门关上的声音,也听到了那声锁舌咬合时的“咔嗒”。
那声“咔嗒”在她听来不是判决,而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她“第一阶段结束,第二阶段开始”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