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站起身,微微低头,然后一仰头,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沈培堂接着举起了第二杯酒:“这第二杯,我必须要敬一下静茵姐。静茵姐这些年,为了美术馆呕心沥血,付出太多了。您的这份苦劳,我们所有人都会记在心里。”
所有人再次举杯。
李静茵面带微笑地站了起来。她端着酒杯,先是跟沈培堂隔空示意了一下,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桌面,定定地落在了妈妈的脸上。
两人的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李静茵看着妈妈,一字一句说道:“书宁,好好做这个馆长。”
妈妈垂下眼睛:“是,馆长。”
李静茵放下杯子,看着妈妈,意味深长地说:“馆里以后的路,就全靠你了。”
晚宴终于结束了。客人们酒足饭饱,开始互相道别,陆续告辞。
我和妈妈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们穿过刚才品鉴书画的大厅,走向玄关的时候,我刻意放慢了脚步。
我的目光扫过大厅中央。就在刚才妈妈坐过的那张红木太师椅的旁边,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条深蓝色的真丝方巾,正静静地掉在椅子旁的地毯上。
那是妈妈出门时,精心系在颈侧的那条丝巾。
可能是在刚才她被迫在太师椅上展示的时候掉落的,也可能是刚才在二楼书房里被扯下后,她慌乱中带下来却没拿稳掉落的。
此刻,大厅里人来人往,服务生们正忙着收拾茶具和杯盘。根本没有人在意地上一条不起眼的丝巾,就像没有人在意妈妈被践踏的尊严。
我看了走在前面的妈妈一眼,她正强撑着笑脸,跟几位告辞的客人寒暄,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条遗落的丝巾。
我停下脚步,走过去,在太师椅旁蹲下了身。
我伸手,捡起了那条依然带着妈妈体温和香水味的丝巾。我把它放在掌心,仔细地将它折叠好,然后不动声色地,攥进了我的裤口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培堂亲自将我和妈妈送到了台阶下。
“书宁,鸣鸣,今天辛苦你们了。”沈培堂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做派,“路上慢点,改天有空,再来家里玩。”
妈妈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沈大哥,再见。”
我们转身上了那辆商务车。
妈妈一上车,整个人就靠在了椅背上。她闭上了眼睛,将头靠在车窗边。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妈妈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她似乎是真的睡着了,又或者,她只是在极度疲惫中,选择了这种方式来逃避清醒的世界。
我坐在她旁边,借着车窗外不断闪过的昏黄路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一丝痛苦都看不见,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
我慢慢地从裤兜里掏出那条揉皱的丝巾,把它摊开放在我的膝盖上。
我低下头,将那些褶皱轻轻抚平,学着妈妈平时折叠它的方式,将它折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然后我倾过身,拉开妈妈放在身侧的手提包的拉链。
将折好的丝巾轻轻放了进去,然后拉好拉链。
车子开进了小区,停在了楼下。
车门打开的瞬间,妈妈睁开了眼睛。她拿起那个装有丝巾的手提包,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们一前一后地上楼,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鸣鸣,妈今天太累了。”妈妈换上拖鞋,说,“我先去洗澡了。”
“嗯。”
主卧门关上了。
我没有回房间,而是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我站在砚山居二楼书房外,听到的那些低喘,和妈妈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