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最后还是同意了。条件是——我必须配合他安排的客人,多接一些‘高端订单’,来弥补怀孕期间的损失。”
哈桑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你走了之后,我被人从床上拖起来,送到了下一间房。”茉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甚至不知道你长什么样——那天房间里的灯很暗,我也没有仔细看你。因为对我来说,你和其他客人没有任何区别——一个付了钱、进来、做完、走人的男人。”
“我在飞机上生下念咏的时候,接生的空姐问我要不要给孩子取个名字。我当时疼得快要昏过去了,但我还是说了一句话——我说,叫念咏。思念的念,歌咏的咏。”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可能是想让自己记住——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欠我一个解释。”
“所以,”她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哈桑的眼睛,“现在你在这里了。说吧。解释给我听。”
哈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灯光下依然泛红的、布满了血丝的、却依然倔强地与他对视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当时二十四岁。我是沙米家族的人,但我从小被我叔叔抚养长大,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寄人篱下的累赘。我父亲死得早,叔叔虽然待我不薄,但我总觉得——我不配拥有这个家族的任何东西,不配拥有任何好东西。”
“我在泰国遇到你的时候,我其实不是去招妓的。我是去谈一笔生意——一笔后来搞砸了的生意。我当时很沮丧,喝了很多酒,然后有人介绍说有一家私人会所的姑娘质量很高,我就去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走进房间时的样子。你穿着一件很短的白色裙子,头发披着,看起来很紧张。你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愿意看我。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叫小月——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假名。”
“我做完之后,你背对着我躺着,一句话都不说。我当时想跟你说些什么,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穿上衣服走了。回到迪拜之后,我偶尔会想起你——但我不敢回来找你。因为我知道,我如果回来了,我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我是一个把一个女人搞大肚子然后跑掉了的混蛋。”
“我不想面对那个事实。所以我选择假装那件事没有发生过。”
“直到我叔叔告诉我——我要在一百天内找到我的妻子和孩子,否则我一分钱都拿不到。我才开始找你们。”
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茉莉一直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她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受伤的蝴蝶的翅膀。
“所以——如果那个遗嘱不存在,你就不会来找我们?”她问。
哈桑沉默了一瞬。
“……会。”他说,“但可能不会这么快。可能永远都不会这么快。”
茉莉笑了一下——那种带着泪水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哈桑面前站定。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我恨你。我恨了你十七年。我甚至在念咏小的时候跟她说过,说她爸死了,是个坏人。”
她抬起手,握成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那一拳打在哈桑的胸口上,力道大概跟一只猫把爪子搭在人身上差不多——根本不疼。甚至带着一点痒。
但哈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眼角那滴终于滑落的泪水,他的心脏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把。
茉莉又捶了他一下。第三下。
“你为什么要回来……”
第四下。
“你为什么要现在才回来……”
第五下。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
她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他胸口上——软的、无力的、几乎不像拳头的拳头——但每一拳都像带着她十七年来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愤怒。
她的拳头越来越慢,越来越抖,最后变成了一下又一下的拍打,再最后变成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上,手指揪住了他衬衫的衣料,整个人在发抖。
哈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茉莉没有挣扎。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衬衫。
“我欠她一个父亲。”哈桑低声说,“我也欠你一个丈夫。如果你愿意——”
“……谁说我要嫁给你了。”茉莉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那你要什么?”
“我还没想好。”茉莉从他怀里挣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但反正不能这么便宜就让你过关。”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茉莉式的平静和疏离:“去洗澡。一身汗臭。”
哈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还在微微耸动,她的手指还在不自觉地揪着浴袍的腰带——但她站的姿势很直,脊背挺拔,像一株在风里折弯了又自己立起来的竹子。
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进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