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走到床前,单膝跪了下来,握住了老先生的手。
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冰凉而无力,但哈桑握着它,像是握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你从小没了爹,我也没有当好你的爹。”老先生说,“我太忙了,忙着做生意,忙着应付各种事情。我以为给你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对你好了——但我忘了教你,怎么做一个男人。”
“你做的那些荒唐事,我每一件都知道。你在外面搞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然后跑了——我知道。你在伊斯坦布尔投资被骗了两百万美金——我也知道。你在迪拜码头那间公寓里夜夜笙歌,喝醉了把客厅的电视砸了——我还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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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的头越垂越低。
“但我没有骂过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骂你——我怕把你骂跑了,怕你跟你爹一样,跑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老先生的手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哈桑的手:“但我现在不怕了。因为你有人管了。”
他看向茉莉。
“茉莉,你过来。”
茉莉走到床前,在哈桑身边蹲了下来。
老先生看着她,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我把这条腰带交给你的时候,我问过你愿不愿意。你当时说了愿意——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愿意管着他吗?不是管他的钱,不是管他的事业——是管他这个人,管他别再犯浑,管他做一个好人。”
茉莉握住了哈桑的另一只手。她没有看哈桑,而是直视着老先生的眼睛:“我管。”
老先生笑了。
那种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一丝涟漪。
他松开了哈桑的手,缓缓抬起手,放在了念咏的头顶上——念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床前,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来。
“你叫念咏,对吧。”
“嗯……”念咏的声音带着鼻音。
“好名字。”老先生说,“思念的念,歌咏的咏。你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很想念某个人。”
念咏看了茉莉一眼——茉莉低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老先生的手从念咏的头顶上滑落下来,落在床单上。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看到了……”他轻声说,“沙漠……骆驼……还有一棵很大的枣椰树……那是我小时候……跟我弟弟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哈桑握紧了他的手:“叔叔——叔叔!”
老先生的目光重新聚焦了一瞬。
他最后看了哈桑一眼,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像他年轻时那样爽朗的、带着一点调皮的笑容。
“你终于……让沙米家……有后了……”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那一声悠长的、刺耳的蜂鸣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病房里沉重的安静。
二
沙米老先生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按照伊斯兰教的传统仪式。
遗体被白布包裹,简朴而庄重。
送葬的队伍很长——家族成员、企业高管、合作伙伴、甚至一些与老先生只有一面之缘的人,都来了。
他们沿着通往墓地的道路缓缓前行,在正午灼热的阳光下,没有人撑伞,没有人说话。
老先生的墓地被选在了庄园后方的一片空地上,那里种着一棵年轻的枣椰树——是老先生亲手种下的,说是等他死了,就埋在这棵树下,让树的根系穿过他的身体,吸收他的养分,长成参天大树。
墓穴挖好了,面朝麦加的方向。遗体被缓缓放入,泥土一铲一铲地覆盖上去。每个人依次上前,抓起一把土撒在墓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