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横在窗框下,字只占住台灯照亮的左上半幅。
两根箭头朝右伸出很短一截,末端离玻璃里那道竖直灯影还隔着大块空白。
页脚原本只写了“重构误差”。
我把它圈起来,又在圈外补了一句。
接收结果与原始输入再相似,也不等于其中的意思还能完成原来的任务。
知识缺口落在哪里,任务语义就可能在哪里走样。
至于这种走样该怎样观察,我只留了一道横线,没有往下填。
零点以后,楼下便利店换了夜班。
玻璃门开合时,白光一次次落进湿漉漉的路面。
屏幕里的两页问题稿保持着原来的大小。
我每在纸上划掉一句说得太满的话,都会抬头看一眼屏幕,季道韫留在原图边上的“说得太满”始终没有动。
凌晨一点四十八分,桌上只剩那一页。
我从头读到尾,把“判断接收端懂了多少”划掉,改成“描述发送端眼中的接收端知识状态”。
写完又觉得“描述”仍然太稳,于是在旁边添了一个问号。
陶杯里的茶早已凉透。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淡淡的苦味压在舌根,举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几秒。
远处高架上车辆驶过积水,声音越过夜里的楼群传来,又在窗外慢慢拖远。
我靠回椅背,凉茶还含在嘴里,屏幕冷光落在纸面上。
我咽下那口茶,把杯子放回纸角。杯底碰到陶碟的轻响过后,我才重新坐直,在框下写了一行字。
手机显示2:17。我拍下整页,裁掉桌边和揉皱的废纸,先把照片发过去,又在输入框里把那一行重新敲了一遍。
【发送端要测的不是知识,是知识状态。状态不是知道了什么,是还能再知道多少。】
发送成功以后,时间仍是两点十七分,对话框里没有立即等来回复。
电脑屏幕先暗了一层,随后进入休眠,房间里的蓝光随之退净。
那页纸才从屏幕下方完整露出来,未封口的框和两根短箭头留在窗外高楼投来的淡白光里。
我把冷茶又推远一点,指腹在杯壁留下的一小片水汽上停住,没有再写。
十月一日早晨,云层压得很低。
六点多的天已经亮了,去学校的公交比平日空,车厢电子屏循环播放国庆假期提示。
玻璃幕墙接住灰白天光,偶尔亮起一块刚开机的广告屏。
八点半,我站在教室白板前。
这场国庆假期专题辅导和答疑在三天前便约好了,十来个留校学生按约散坐在前两排。
空调开得比出租屋更低,冷风从讲台上方直落下来,粉笔灰粘在微湿的指腹上。
昨夜那页短札夹在课件后面,边角被我一路捏得有些软。
我在白板上画到第二个框时,讲台上的手机振了一下。
屏幕亮起,时间是08:41,季道韫的名字下面写着“图片”。
一次性水杯搁在手机旁,刚接的热水在杯底洇出一圈水印。
我把最后一根连线画完,转身继续讲刚才那道例题,没有伸手去碰手机。
这一轮答疑告一段落,我让学生休息十分钟。
几个人从前后门出去接水,走廊里响起一阵鞋底声。
门一开,湿伞布的气味便跟着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