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比上次好走。”她看了眼近处的自习室门。
“我看过路线。”我说,“座位也不远。”
她点点头,先把帆布袋的肩带往上提稳,又朝自习室和电梯门各看了一眼。
她自己选了靠墙那一侧,按能够连续落稳的速度往前走。
我跟在她旁边,没有伸手催扶。
那段短廊由她一步步走完,玻璃门已经合上,旧街上的车声和脚步声都压低了一层。
坐下以后,她先从帆布袋里取出我发去的短札打印件。
纸边已经被翻得微微起毛,红色旁注比前天的照片里又多了几处。
她把原稿和打印件并排摊开,裹着黑丝的双腿在桌下并拢,裙摆沿膝头落得整齐。
我没有催。
她从第一行往下读,指腹偶尔压在某个词下面,唇瓣无声动一下。
窗光落在她手背和纸面之间,云层移过书店上方时,那片亮光也跟着淡下去。
玻璃外一片榕叶被风吹起,贴在窗上,叶脉隔着水痕清晰可见。
她读完第一遍,没有立刻说话,又把原稿拉近一些。
打印件上的字很整齐,原稿却保留着我凌晨落笔时的轻重。
她的视线沿着被划掉的“判断”移到旁边那个问号,再回到“暂时认为”。
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笔帽轻轻碰到桌面。
“这一处落笔在前,还是问号在前?”
“字在前。问号是读第二遍才添的。”
她点了点头,把两张纸的第一行对齐。
黑丝包裹的右脚在桌下向后收了少许,鞋尖落稳后便没有再动。
她读得很慢,每读完一句都抬眼看我一下,再看回纸上对应的停顿。
我终于看着她把整页读完。
周围有人翻书,有人在远处推回一把椅子,细碎声音被空调风压得很低。
她将最后一个句号念出来。
我想起两夜前独自在南坪桌前读到这里,屋里只有空调声,纸上的句子没有第二个人念给我听。
她的指腹仍停在页脚。我也没有立刻接话。近处又翻过一页书,我们之间那张纸没有动。
同一时刻,福安客厅也开着空调。
我用乐仪的身体跪坐在地毯上收拢一圈补光灯电线,针织上衣托着沉重的K罩杯乳房,家居短裙和黑色油亮连裤袜裹住圆厚臀部与折起的长腿。
我只把线扣合上便停了手。
书店这边,冷风沿手腕往袖口钻,指腹压着纸边,切纸留下的粗糙毛刺仍抵在那里。
季道韫的目光从页脚抬起来。
“你那句『要测』,惠子会喜欢。”
“庄子不会?”
她拿起红笔,在空白纸上写下“要测”两个字。
“惠子问子非鱼,凭什么知道鱼快乐。他要追问这个『知』从哪里来。谁在看,站在哪里,凭什么开口,每一处都得经得住再问。”
红笔向右移了一掌宽,她又写下“不测”。
“庄子把话带回濠水桥上。鱼在水里,人站在桥上,那一刻的意思跟着位置和语气一起存在。他不急着把鱼乐量出来。”
远处有人合上一册厚书,闷响沿木桌和地板传过来。我看着纸上相隔一掌的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