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要把『安知』拆开,一个把它留在原来的问句里。”
“差不多。”她把红笔横放在两组字下方,“数学语言得写清楚是谁在判断,判断依据从哪里来。诗性的语言可以留下没说尽的地方,让读的人自己走到桥边。”
“那你站哪边?”
她低头在“要测”和“不测”下面各画了一道很短的线。
“我两门都写。”
我笑了一下。她也弯了弯嘴角,随后把打印件转向我,红笔尖落到第一句下面。
她没有再说鱼乐。红笔先点住第一句的“发送端”,又移到第二句的“还能”,最后停在第三句的“多少”上。
“哪几个字不稳?”
“第一句的主语是发送端。到了『还能』,句子已经在猜接收端以后的变化,可时间从哪里算没有写。『多少』也缺一个认定它的人。”她沿句子移动笔尖,停到“接收端”那里。
红色笔尖只贴着纸,没有落墨。
“从这里开始,句子已经转进接收者的语言。”
书店窗外重新亮了一点。
一线光从原稿与打印件之间的窄缝穿过去,先落在横放的红笔上,又越过半寸桌面,搭住黑笔的笔帽。
我把原稿往她那边推了半寸,两张纸之间只剩那条细亮的缝。
“所以『接收者的语言』只是你看句子的办法?”
“只是边注。”她说,“它能告诉你哪一句转过身了,不能替你写出后面两句该怎样成立。”
她说完又低头读了片刻。
自习室门口有人推着装满新书的小车经过,木轮在地板上发出低低的滚动声。
短暂移过桌面的影子散开后,她的手背仍压住打印件,红笔在第一句下停得很稳。
我用指腹把黑笔推正,笔帽卡扣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她的红笔越过第一句,落在后面两行旁边。
“这两句还停在日常说法里,都需要形式化。”
我拿起黑笔,没有急着落下去。“哪几个地方最松?”
她重新读了一遍,先用红笔在打印件第一句旁写下“接收者的语言”,又在第二句末尾点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里是谁认定?”她说。
红笔移到第三句末尾,又点下一处。
“这里是什么时候才成立?”
她没有替两个问号接着写。
红笔停住以后,我用黑笔把第二句和第三句各框了一半,框线都没有封口。
她伸手按住被空调吹起的纸角,我在两个红色问号旁分别补上“由谁认定”和“何时成立”。
窗边那片叶子沿玻璃滑下一寸。
桌上的纸没有再翘起来。
第一句旁是她写的“接收者的语言”,后两句旁各留着一个红色问号和一道黑色开口。
她的指尖仍压着纸角,两支笔并排搁在我们手边。
晚上八点零三分,福安卧室只开了床头那盏暖灯。
床头柜上,季修的眼镜折好放着,乐仪的金色发圈搭在一侧镜腿上,后面的夫妻合照只露出窄窄一角。
刚换过的床单还带着晒干棉布的淡味,床脚电子钟的红字落在木板上。
空调风贴着薄被往下走,我用乐仪的身体站在季修两膝之间,手还搭在他肩上,半天没有俯下去吻他。
季修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他没有追着我的眼睛转,只把手掌贴到我臀侧,隔着黑色油亮开档连裤袜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