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坐在窗边,就着一壶温酒,慢慢吃着菜。
窗外能看到京城的夜景——远处的皇城轮廓被灯火勾勒出来,在夜色中像是一艘巨大的、灯火通明的楼船。
街上的行人比白日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和笑声。
他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吴月娘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封信——信很短,只是报平安,说府中一切安好,让他不要挂念。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妾身与姐妹们,皆盼官人早归。”
他将信折好,放回怀中。
他又想起了临行前,那些女人或明或暗的目光——有坦荡的,有含情的,有湿润的,也有一闪而过便别过头去的。他将这些目光都装进了心里。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那轮明月,独自饮了一口。
三日后。
清晨,西门庆换上一件簇新的绸衫,带着那幅已经送出去的《平安帖》的空匣子——这是翟谦特意嘱咐他带的,说是太师喜欢看原物的包装,以此作为引见的由头。
辰时正,他准时出现在蔡府后街的翟府门前。
翟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起来比在大相国寺时正式了许多。
他见西门庆来了,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跟我来。”
蔡府的侧门开着,两个家丁站在门口,见是翟谦带路,也没有阻拦,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西门庆跟着翟谦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绕过几重院落,最终来到一间陈设雅致的厅堂前。
厅堂不大,但每一件陈设都极为考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米芾的山水,角落里一只青瓷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
“你在这里等着。”翟谦道,“太师正在见客,等客人走了,我再引你进去。”
西门庆点了点头,在椅上坐下。
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
但他的耳朵却在捕捉着厅堂外的每一个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远处隐约的茶盏碰撞声——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这座府邸的运转节奏。
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权力场,他必须先熟悉这里的脉搏,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迈。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蓝色比甲的小厮快步走进来,在翟谦耳边低语了几句。
翟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西门庆道:“太师有请。”
西门庆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捧着那只空木匣,跟着翟谦走进了内厅。
内厅比外面的厅堂更大一些,光线也更明亮。
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者,穿着一件宽大的紫色道袍,头戴东坡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倒像一个隐居山林的道士。
但那双眼睛——那双半开半阖的、像是有些疲惫的眼睛——在西门庆进门的那一刻,扫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西门庆的后背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紧。
那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看——像是一个人路过一片草地时,顺便看了一眼草丛中爬过的蚂蚁。
那种目光不需要锐利,因为它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穿透力。
“草民西门庆,拜见太师。”他敛衣跪下,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跪人,但跪得毫不犹豫。
“起来吧。”蔡京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缓慢和从容,“翟谦说你带来了一幅王羲之的《平安帖》?”
“是。”西门庆站起身来,双手将那只木匣举过头顶,“草民祖上传下一幅字帖,斗胆请太师过目。”
站在他身边的翟谦双手接过木匣,走到蔡京面前,打开匣盖,将那幅古卷在蔡京面前的案上缓缓展开。
蔡京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像是一个看惯了天下珍宝的人,在端详一件还算有趣但并不出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