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把字卷重新卷好放回匣子里,推到一边。
然后他抬眼看着西门庆,目光中带着一种新的神色——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认可。
“这幅字是蔡京派人送来的。他跟我说是苏轼的真迹。”
西门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蔡京送了一幅假字给梁师成。
这中间的含义——蔡京是在试探梁师成的眼力,还是想用这幅假字来达到某种目的,又或者蔡京自己也被骗了——无论是哪种可能,梁师成将这件事摊在他面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意味着梁师成信任他,或者至少是在向他释放信任的信号。
梁师成看着他的表情变化,露出一丝微笑。
那微笑像是一道裂开的冰面,短暂地露出了冰层下的水流,然后又迅速合拢。
“你不必紧张。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帮我鉴定字画。”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西门庆,“我需要一个能看懂这些把戏的人。京城里的那些门路,我一个人走不完。”
西门庆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中鼓动着。“梁总管的意思是?”
梁师成转过身来。
“清河县缺一个县尉。”他说,“从八品,主管县内治安和缉捕。这个位置不大不小,但胜在可以做实事。你到任之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你想查的东西——盐税也好,花石纲也好,花家的案子也好——谁也不会怀疑一个县尉在查自己辖区的案子。”
西门庆的心中猛地一跳。
县尉——这等于有了正式的官身。
有了官身,他就不再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个朝廷命官。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没有说话,那些念头在他的脑中飞速转动着——他来京城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有了这个官职,他回清河县就不只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个有朝廷身份的人;有了这个身份,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查花子由的案子,可以掌控清河县的治安力量,可以将那些灰色生意洗白,可以在蔡京、梁师成、郓王这些权贵之间有一个正式的身份立足。
“多谢梁总管提携。”
梁师成摆了摆手。
“你不用谢我。这个位置不是我给你的——是蔡太师那边点头的,我只是帮你推了一把。清河县那边还有些关系,等你上任后自然会有人联系你。”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记住,你要做的不是给我当狗。我要的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西门庆走出那扇黑漆木门时,背部已经被汗浸湿了。
衣料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他沿着原路返回,穿过那些七拐八绕的巷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不到一个时辰的对话,比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一笔生意都凶险。
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走,每一句话都是在悬崖边上说。
梁师成说那句“不是给我当狗”的时候,目光中有一瞬间的杀气,虽然很快就消散了,但那一瞬间足以让他明白——如果他在清河县做得不够好,或者做出了让梁师成不满的事,那柄悬在他头顶的刀随时都会落下来。
他穿过最后一条巷子,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人擦肩而过时,那人低声道:“西门老爷,梁府那边的事,已经有人在传了。恭喜。”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油滑的腔调。西门庆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去,那人已经快步走远了,消失在巷子拐角,只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有人在传了——什么人在传?
传的是什么?
那条消息从梁府传出来还不到两个时辰,就已经有人在街巷上等着告诉他了。
这说明京城的消息传递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也说明有人在他身边布了眼线。
他没有继续深想,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放松下来的地方,一个不需要他时刻绷紧神经的地方。
李师师的院子。
他走到她院子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