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之后,后堂中又安静了片刻。
他抬起头来看着西门庆,眼眶泛红——不是哭,而是一种被掏空后的空洞。
“县尉大人……要杀要剐,我都认了。”
西门庆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
“花员外,你认罪认得很干脆。”西门庆的声音在这一刻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但本官如果现在就把你的罪证递上去,你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吗?”
花子由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绞监候。”西门庆替他回答了,“运气好,能减成流放。运气不好,秋后就要问斩。”
花子由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
“但本官可以给你另一条路。”西门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你写一份完整的口供,把你做过的事、经手的人、花掉的银子的去向,全部写清楚。本官可以不把这份口供递上去。你在花家的产业,本官会接手管理,但你和你家人的性命,本官可以保下来。”
花子由的目光猛地抬了起来,落在西门庆脸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真的?”
“本官说话算话。”
花子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书案边,拿起案上的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了一样。
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写了小半个时辰才停笔。
然后他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将那张纸双手递到西门庆面前。
西门庆接过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花子由如何谋划,到如何找到刘书办伪造借据,再到如何买通药铺伙计在花子虚的药中动手脚,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将口供折好收入袖中,然后抬头看着花子由,叫来两个衙役:“送花员外回府。告诉门房,花员外身子不适,这几日就不必出门了。”
两个衙役应了一声,一左一右站在花子由身侧。
花子由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话:“县尉大人……我弟弟的坟……有人去上过香吗?”
西门庆沉默了一息:“本官会安排人去。”
花子由没有再说话,跟着两个衙役走了出去。
西门庆坐在后堂中,将那口干供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锁进了书案的暗格中。
花子由的案子,比他预想中收得更顺利——不是因为花子由软弱,而是因为花子由已经在那两年的恐惧和良心折磨中,把自己消耗成了一个空壳。
他需要的不是辩解,而是一个结束。
傍晚时分,西门庆回到府中。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正房,而是直接去了李瓶儿的院子。
李瓶儿正在灯下绣花。
她坐在窗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手指捏着一根细针,银针在布料间穿行,绣的是一枝石榴花,花瓣已经绣了大半,配色鲜艳而不俗气。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放下手中的绣绷站起身来。
“官人今日怎么有空到奴家这里来了?”
西门庆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将那绣绷放到一边,看着她为他斟茶,看着她在他对面坐下。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温柔的、不急不缓的节奏,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在这里,她一直在等他来。
“花子由今日认罪了。”他开口了。
李瓶儿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杯中茶水漾出一圈细小的涟漪,洒了几滴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