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问的是“走货的路子”,不是“进货的路子”——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
“走货”和“进货”在商业上虽然相似,但在官场上,“走货”往往意味着不是从正当渠道走的东西。
走货走的是不能见光的东西,是账本上没有记录的东西。
“清河县走水路到京城,有三条线。”西门庆道,声音平稳,“一条是官道运河,沿途有漕运司的关卡,查得严,但走得稳,适合大宗货物。一条是绕道沧州的私道,沿途有三个码头可以停靠,查得松,但需要打点沿途的几个关卡,每个关卡的打点费用不同,最贵的是沧州渡口那个,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还有一条是从清河走陆路到德州,再从德州转水路,这条路最隐蔽,但运费也最高,而且陆路段容易引人注意,不能走太大宗的东西。”
蔡京听他说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目光低垂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两下叩击的节奏很慢,像是他在用这个动作衡量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来,开口了:“有一批东西,要从京城运到清河县,再从清河转船南下。不能用官道。”
西门庆没有问那批东西是什么。
能让蔡京绕过漕运司、绕过户部、动用他的人脉来走的东西,不会是普通的货物。
不问,是规矩。
“太师想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三天之内,要把东西从京城运出,不能留痕迹。”
“三天够了。”西门庆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路线,“走沧州那条私道,沿途的三个码头我都有熟人。沧州渡口的码头管事是我在清河县时的旧识,另外两个码头的管事虽然不熟,但可以通过中间人打点,只要银子到位,不会出问题。可以连夜卸货装船,不惊动任何人。”
蔡京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做得好的话有赏”之类的客套话,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西门庆,说了一句:“你是我的人了。”
四个字。
没有过多强调,没有附加条件,但分量十足。
这四个字意味着蔡京认可了他,愿意在朝堂上为他撑腰,同时也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西门庆的名字就和蔡京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西门庆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拱手道:“太师放心。那批东西,下官会在三天内安全送出京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蔡京没有回头,摆了摆手。
那个动作很轻,像在赶走一只蚊子。
翟管家从外面推门进来,对西门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谈话结束了,他该去办事了。
从蔡京府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西门庆牵着马走在街上,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京城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
蔡京那句“你是我的人了”还在他脑中回转,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在他脑子里烙了一下,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
这句话意味着他在朝堂上有了真正的靠山——不再是那种托人引见、送礼求情的表面关系,而是蔡京亲口确认的归属关系。
从此以后,他在官场上的路会好走很多,但也意味着他必须要为蔡京办事了。
蔡京能用他,也能随时舍弃他——只要他觉得这个人不再好用。
他没有急着去找客栈。他牵着马,拐过两条街,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李师师院中的灯还亮着。烛光透过窗纸,在夜色中像一只温暖的眼睛。
他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灯下看书——一本手抄本的诗词集,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得有些毛糙了。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他时,手中的书页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他风尘仆仆的衣襟上扫过,从他疲惫的脸上扫过,从他干裂的嘴唇上扫过,然后她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
“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有事进京,刚到。”西门庆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她喝了一半的茶杯一口饮尽,冷掉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