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沉默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被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自己手指的动作上,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那不是感激,不是试探,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西门大人……你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还不知道。”
秦可卿的目光微微低垂了一下:“妾身知道。妾身一直都知道。”她的手指按在嘴唇上,“那个人……是……”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低下了头,手指又在被子边缘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没有说出来那个名字,她只是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像是一扇正在合拢的门,将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关了回去:“妾身不能说。”
西门庆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手指微微颤抖着却依然没有让那个名字从她唇间滑出的动作——那是一个人在恐惧和求生本能之间挣扎到极限时才会有的反应。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那个名字,只是说了一句:“如果查出来了,你能离开这里吗?”
秦可卿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困惑和一丝微弱的亮光——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线光,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离开……这里?”
“嗯。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离开宁国府,离开那些想害你的人。”
秦可卿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眶泛红了。
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将那层水光压了回去,压得很用力,连喉结都上下滑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妾身……能去哪里呢?”
这一句比方才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更重。
西门庆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她靠坐在床头的身影瘦得像是一张纸,但那双眼睛中,依然有一丝微弱的光在亮着,像是一扇窗还没有完全合拢。
他离开秦可卿的院子时,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他走在宁国府的回廊中,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已经看到了那些隐藏在宁国府阴影中的轮廓,距离看清它们全部的形状,只差最后一层薄薄的纱了。
从宁国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西门庆没有立刻回客栈。
他站在宁国府侧门外,夜风吹在他脸上,将他面上的倦意吹散了几分——他已经连续奔波了数日,昨夜更没有睡好,但此刻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他需要见一个人,来消化今天从张太医和秦可卿那里得到的信息。
他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李师师院中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词集,手边放着一杯半凉的茶。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他时目光先是微微一亮,然后那点亮光又暗下去了一分——她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了什么。
她放下词集,没有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你会来。”
西门庆在桌边坐下。
李师师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只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他:“从宁国府过来的?”
“是。”
“见过那个秦氏了?”
“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