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坐满了剃着光头的僧人和戴着墨镜的游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菌菇汤味。
周中点了一碗罗汉斋面。看着那几片干瘪的香菇和软塌塌的青菜,他用筷子挑了两根,尝了一口,随即皱起了眉。
“不行,这汤底太薄了,全是味精勾出来的。”他有些嫌弃地对芙宁娜吐槽,“跟你讲,有机会带你去思敏(泉州厦门一带)的南普陀或者开元寺。那边的素斋才是真考究。那个面,汤头是用豆筋和干货吊出来的,鲜得你舌头都要掉下来。”
芙宁娜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胡萝卜片,异色瞳孔里带着一丝期待。
“好啊。那下次你带我去思敏。听你说的,我都觉得我以前在洪都吃的那些是饲料了。”
“没问题,先记在账上。”
吃完这顿并不算满意的素饭,两人顺着人流进了灵隐寺。
这里的香火旺盛得简直要把天空都熏成灰色。
大雄宝殿前,三口巨大的铜炉香火缭绕,无数穿着时髦或者朴素的信众正对着殿内那尊几十米高的金色佛祖塑像虔诚叩首。
周中和芙宁娜也各领了三支免费的清香。
周中虽然是个唯物主义的历史生,但在这一刻,他的表情却异常庄重。
他双手持香,对着大殿深处那个慈眉善目的佛像,闭上眼,在心里极小声地默念。
“老天爷……不,佛祖。我周中这辈子没求过什么财运官运,今天就算是借了这方宝地的灵气,求您保佑。让我身边这姑娘能一直这么高高兴兴的,别嫌我穷,别嫌我轴。这种机缘,我这辈子都不想放手。”
而旁边的芙宁娜,不仅合上了眼,甚至还有模有样地跪在了蒲团上。
她那头白发垂在身侧,蓝白裙摆铺在有些发黑的青砖上。
她没有大声说话,只有嘴唇在极其轻微地翕动。
她在求那个一直在这五百多年里保佑她熬过孤独的神,或者是随便哪位在听的神。
“求求您……让他别那么自卑了。只要能一直这么甜蜜下去,我可以不买包,不买昂贵的裙子。请让他一直在我身边按快门吧。”
青烟氤氲而上。
大殿上方的释迦牟尼像垂眸而视。
那尊由无数金箔堆砌起来的佛祖,看过了千年的兴衰,看过了无数的求索,此刻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对因为一卷过期的、低容错率的胶卷而相逢、相知、最后在这满是黄酒味道的下午交付了彼此的年轻人,在这喧嚣的凡尘里,交换了一个最隐秘的誓言。
从灵隐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结束了。”周中背起相机包,看着那块写着“云林”的石碑,“该回火车站了。”
芙宁娜挽着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长舒一口气。“回洪都吃拌粉去。这里的东西,我是真的吃不惯了。”
“走。”
两人汇入下山的客流中,影子被西湖五点钟的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那卷名为“临安”的胶卷最后,剩下的不再仅仅是光影的回忆。
从灵隐寺出来,两人沿着灵隐路慢慢往公交站走。
路两旁的香樟树把午后的日头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芙宁娜鹅黄色的毛衣开衫上,像一层流动的金粉。
她挽着周中的胳膊,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但大腿根部那种酸胀感还在提醒她,这趟旅行远不止是拍照和逛寺庙那么简单。
“五一就四天。”周中突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车流里并不响,但芙宁娜听得清清楚楚。
“嗯?”
“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把相机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侧过头看着她,“长到咱俩在绍兴那间破酒店里把什么话都说了,短到我现在觉得刚下火车那会儿像是昨天的事。”
芙宁娜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公交车来了。
这回两人有了经验,一上车就往后排钻。
周中让芙宁娜靠窗坐,自己挡在外面。
车子发动时那一脚油门依旧带着杭州司机特有的狂野,车身猛地一晃,芙宁娜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这师傅绝对开过F1。”周中扶住她肩膀,语气里带着无奈。
“那你就是坐在副驾上的导航员。”芙宁娜仰头回了一句,异色瞳里盛着车窗外的天光。
车子驶过灵隐路,转上天目山路,再拐进环城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