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校服裤子上,又落在他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上,最后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水声没停。雨已经停了,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半裸的肩背上,像抹了一层油。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还没进来,班里的喧闹声忽然低了下去,像有人拧小了音量。我抬起头,正好看见前门被推开。
妈妈走了进来。
她没直接进教室,而是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又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个男生互相使眼色,后排有人小声说:“小智他妈妈又来找他了。”
妈妈的脸色不太自然,眼睛下面有点发青。
她没穿那件粉色睡衣,换了一套常穿的浅米色针织衫,下面是深色长裙,头发用头绳绑了个低马尾,看起来还算得体。
但只有我看得出来,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发飘,像踩在云上。
她后面跟着阿强。
阿强已经把校服穿上了,拉链拉到一半,领口翻着,脸上还有一点刚睡醒的潮红。
他步子也不快,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刚泡完热水澡。
看到我的时候,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小智,出来一下。”妈妈站在门外,声音不大,但正好让附近几排的人听见。
我站起身来,腿有点发软。
从位子走到门口的这段路,我感觉全班的眼睛都黏在我背上。
阿强就站在妈妈身后,半侧着身,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看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张老师,这阿强不是发烧了吗?怎么还来学校?”不知哪个男生喊了一句。
妈妈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他烧退了,怕落下课。”说完,她把手里的一个保温杯递给我,“早上走得急,水都没带。还有这个,”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文件夹,“你落在家里的英语作业。昨晚帮你签了字。”
我接过东西,手指碰到她的指尖。
她的手凉得厉害,像在冷水里浸过。
我看了她一眼,她却很快移开视线,转身对阿强说:“你回座位吧,好好听课,多喝水。我下午还有课,就在楼上班里,有事来办公室找我。”
“谢谢张老师。”阿强点头,语气乖顺得像变了一个人。他从我旁边经过时,轻轻用肩膀撞了一下我的胳膊,像开玩笑,又像挑衅。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想冲上去撕了他。可妈妈还在,全班同学都在。我只能咬着后槽牙,一步一顿地走回座位。
阿强坐在我斜后方,一坐下就开始跟旁边的男生说笑,声音不大,但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我翻开书,满纸的字像蚯蚓乱爬。
讲台上语文老师开始讲《陈情表》,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嗡嗡地响。
我满脑子都是家里那个画面。
妈妈蹲在沙发边,手在被子里动。
阿强仰着头,脖子的筋绷着。
这个画面是我自己拼凑出来的,越拼越清晰,越清晰越像真的。
我的胃缩成一团,酸水直往喉咙口冒。
数学课的时候,阿强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他站得笔直,声音洪亮,答得滴水不漏。
老师满意地点头,让他坐下。
他落座时又看了我一眼,眼里亮晶晶的,像在说:看,我什么事都没有。
妈妈把我照顾得很好。
我的手指把卷子边角揉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