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闭紧了眼,再睁开。
月光下,是邵婉的脸。她在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羞涩的、满足的笑,眉眼弯弯的,鼻尖上沁着几颗汗珠。
她抬起手,轻轻抹去林生额上的汗,柔声说:“累不累?”
林生没有说话。
他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邵婉以为他是累的,便拿手在他背上轻轻抚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她的手温热柔软,抚在脊背上很舒服,但林生只觉得自己背上的冷汗越来越密,她的每一次抚摸都让他汗毛倒竖。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看见的幻觉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每夜他爬上这张床,每夜他抱住邵婉的身子,每夜他闭上眼在她身上起伏时,那个女人的脸都会在黑暗中等着他。
不是他去找她,是她来找他。她住在他的脑子里,住在他的眼睛里,住在这间新房的每一个角落里。
“婉妹。”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
“嗯?”
“我——我爱你。”他说的很用力,像是想把这句话钉在什么东西上。
邵婉轻轻笑了一声,在他额上印了一个吻,柔声道:“我知道。”
林生闭上眼。
他知道——他这句话不是说给邵婉听的。
他是说给黑暗里那张脸听的。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爱他的妻子,他是好人,那夜只是个意外,是个误会,是他喝醉了酒走错了门——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见月光下那张脸还在笑,笑得像在说——你爱她?
你爱她还骑在我身上叫“婉妹”?
你爱她你还记得我乳头上的疤?
你爱她你还记得我身上有多少道鞭痕?
你爱她——你爱她你方才射的时候想的到底是谁?
林生翻了个身,背对着邵婉,蜷着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狗。邵婉从后面轻轻搂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脊背上,问:“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林生哑着嗓子说,“喝了酒,头昏。睡吧。”
邵婉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他脊背的肌肉在微微抽动,像是在抑制什么。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了搂在他腰间的手。
窗外,那株老桑树在夜风中轻轻晃着枝条,光秃秃的枝桠划过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外头来回踱步。
林生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堵院墙前面,月光照得墙头明晃晃的。
墙头上趴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满身伤痕,正朝他伸出手来。她笑着对他说:“翻墙过来呀。你不是想翻墙吗?”
林生想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步。
那女人从墙头上跳下来,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身上的伤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那张脸不是于氏,是邵婉。
林生惊醒了。
窗外已经大亮,邵婉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听见他醒来的动静,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身上,她穿着家常的素色小袄,头发松松地挽着,笑靥如花,温柔得像画里的仕女。
可林生看见的不是她。他看见的是梦里的于氏,是昨晚月光下那张脸,是大红嫁衣褪去后那具陌生的身子。他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翻身下了床。
此后的日子里,林生和邵婉做着寻常夫妻。白日里一起吃饭、一起去镇上赶集。夜里熄了灯在床上,林生每回闭上眼,便看见那夜偏房里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