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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年一觉荒唐梦各人各命各西东(第6页)

于氏的脸有时候是清晰的——披头散发,满身伤疤;有时候是模糊的——只有一个轮廓,一双含泪的眼;有时候那张脸会变成邵婉的——微笑着凑过来,然后忽然变成惊恐和嘲讽。

林生每每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邵婉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做了噩梦。

这夜,两人又行了一次。林生趴在邵婉身上,闭着眼,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惩罚谁。

邵婉在他身下承受着,手指攥着枕头,咬着嘴唇不出声。

她察觉到了——林生每回看她时目光总有那么一瞬间的涣散,像是透过她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不问,只是每回行房时都睁着眼,静静地看着丈夫的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里藏着的那个女人。

完事后,林生翻身躺下,仰面望着帐顶。他忽然开口说:“婉妹——我——我以后不会了。”

邵婉侧过身,看着他。

“不会什么?”她问。

林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不会在看你的时候想别人”可这话太残忍。

他想说“不会在睡你的时候闭上眼”可这更残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邵婉的手,攥得很紧。

邵婉没有说话。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

此后,两人之间便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林生依旧每日去田里做活,邵婉依旧每日做饭洗衣。

到了夜里,林生依旧会爬上她的床,闭上眼。

他射的时候还是会看见于氏的脸。

有时候是那夜的样子,有时候是另一个样子——是从严世杰口中听来的、他想象出来的她后来的样子:更瘦,更老,更多伤疤,眼神更冷。

然后他会睁开眼,看见身下是邵婉。

他便会说:“婉妹,我爱你。”邵婉便会点点头,说:“我知道。”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各自入睡。

又过了几年,林生不再说“我爱你”了。邵婉也不再回答“我知道”了。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过日子,但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林生从外面回来,看见邵婉坐在廊下梳头,那个背影让他心里一疼——是他辜负了她。

不是因为那夜翻错了墙,而是因为他回来之后,从来没有真正回来过。他的人在这院里,他的魂还在那夜的偏房里。

这日黄昏,林生又站在院墙前面。他已经站了十年了。每天黄昏,他都会站在这堵墙前面,望着墙头那株老桑树发呆。

墙还是那堵墙,桑树还是那株桑树,只是墙根多了厚厚一层苔藓,桑枝比十年前更粗更老了,伸向墙外的枝条像老人枯瘦的手臂。

墙头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见他不走,便飞走了。

邵婉走到他身后。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脊背已经有些佝偻了,头发里有了白丝,脖子上的皮肤松弛了。

他老了。她也老了。他们一起老了十年,却从未真正在一起过。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开口,“在看那堵墙?还是在看墙那边的人?”

林生浑身一震,回过头来。

邵婉看着他,眼神平静,平静得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我知道那夜偏房里有个女人。”邵婉说,“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你去过。你从那天起就不对劲。你看我的眼神——从那天起就不对劲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是你枕边人。”

林生嘴唇哆嗦:“你——你知道?”

“我猜的。”邵婉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我不问你跟她发生了什么。但你能不能——别再站在这堵墙前面了?”

林生沉默了很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整条村路。墙那边的岔路荒草掩着,石碑倒在草丛里。

晚风吹过,桑枝沙沙响,远处有牧童吹着短笛骑牛而归。一只乌鸦落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拍拍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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