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这,”林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回来过。我怕有一天她突然从墙那边翻进来,指着我说‘是你’。”
邵婉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去了。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饭做好了。在灶上热着。你站够了就进来吃。”
林生没有动。他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那堵墙。墙影渐渐被夜色吞没,桑树的轮廓也模糊了。
他不知道墙那边有没有人,不知道那条岔路通向哪里,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否还活着,是否会回来。
他只知道他每天都得站在这里。因为他翻过这道墙。翻墙只用了一夜,翻回来用了十年还没翻完。
后人有诗总收全书:
世间多少荒唐事,都自贪痴一念生。
墙头桑枝年年绿,墙下苔痕岁岁新。
翻墙人去无消息,留得残垣对晚星。
劝君莫笑书中事,你我皆是墙里人。
完本感言。
诗云:一部春墙误,三更鬼魅行。
贪财贫女遁,好色浪子倾。
暴虐终归死,卖笑老余生。
唯有翻墙客,十年望残棂。
善恶终有报,无人得善名。
劝君掩卷后,莫向墙头凝。
话说在下作这部《春墙误》,前后十回,七万余字。
写的是贪财的贫女、薄情的泼皮、暴虐的少爷、顺从的丫鬟、急色的女婿、风情的少女——六人六命,一夜纠缠,十年离散。
诸位看官一路读来,许是骂过于氏贪得无厌,骂过张三寡廉鲜耻,骂过严世杰禽兽不如,骂过翠平软弱可欺,骂过林生急色糊涂,也骂过邵婉轻浮戏谑。
骂完了,静下心来细想——这些人的欲念,我们自己身上是否也有一点半点?
于氏贪财,我们便不曾贪过?
严世杰恃强凌弱,我们便不曾欺过?
林生在黑暗中闭上眼,把身下的人当成另一个——我们心中便不曾藏过一道翻不过去的墙?
在下说这些,不是为谁开脱。坏人不得好报,是这部书的底线。
严世杰被刺伤后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又被胞弟夺产,孤零零死在病榻上,到死不知于氏死活。
张三瘸了腿,死在河滩上被野狗啃了半边脸,无人收尸。
于氏刺出那一剪子后消失在密林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给所有生者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
翠平卖身卖到老,从暗娼卖到外宅,一辈子活在男人的身下。
林生守着那堵墙,守了十年,明知墙那边什么都没有,却还是每天黄昏站在那里。
这里面最让在下挂念的,倒不是于氏——于氏是主动跳进这潭浑水的,她虽惨,却不冤。
在下最挂念的是翠平。被人半推半就破了身子,被人逼良为娼,被人转卖为外宅,从此一辈子在那间见不得光的小屋里迎来送往。
她做错了什么?她唯一的错,就是那夜没有把门闩紧。就这么一个错,搭上了一辈子。
她后来在孙家外宅的小屋里,每天对着铜镜化妆时,会不会想起当年在严府端水盆的早晨?
那时候她的手是干净的,身子也是干净的。
她伺候于氏梳头,于氏对她说“怕什么,你严家少爷们喜欢看,就让他们看”——她当时吓得脸红到耳根,觉得那是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