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今天来听的人,大部分是来拿学分的,"他说,声音低了一点,"真正在听的,也许是三分之一。但你拍下了那个住院医,"他停顿了一下,"我讲了二十年,每次都希望台下有人真的在听,不是记知识点,是在听这件事本身。"
陈逸把相机包拉链拉开,取出相机,把刚才拍到那张照片调出来,屏幕朝向王志远推过去。
那是一张30mm广角截取的全场画面,焦点在台上的王志远,但右下角有一个失焦的、模糊的面孔,年轻,女性,低着头,发髻松了一根发丝,那个面孔虽然模糊,但那个低头的角度,那根散落的发丝,那双手在膝盖上握住的姿势,已经在光圈里说清楚了很多事情。
王志远把相机拿过来,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放回去,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
"我做这行二十年了,"他说,"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选的不是心外科,而是别的什么,家里也许会轻松一点。"(文章是用AI风月跑的,地址如下:aifun。ltdDoAmC,喜欢的1小伙伴可以去自己玩一玩)
"什么叫轻松一点?"陈逸问。
"我老婆,"王志远直接说,没有犹豫,但语气里有一点什么,是某种被长期压在日程表和手术排班后面的东西偶尔露出来的质感,"她也是医生,妇产科,能力很强,比我细心,在她的领域里做得比我好,"他停了一下,"但我们两个人同时在医院,同时有排班,同时有夜班,孩子上初中的那两年,有一整个学期我们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晚饭不超过十顿。"
"孩子自己吃?"
"有老人帮,"王志远说,"我女儿雪柔,很独立,从小就是,也许是因为我们太忙,她很早就学会不指望我们,"他停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点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的钝,"有时候我觉得她比我们想象得更需要我们,但她不说,她不是那种会说的孩子。"
"多大了?"陈逸问。
"二十,医学院大二,"王志远说,"跟我们学,从来没说过想学别的,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学的不是医,会不会……会不会更快乐一点。"他说到"快乐"这个词的时候,有一点停顿,像是这个词在他的日常词汇里不那么常用,需要找一下,"我那个儿子,浩然,高三,想考医学院,我也没鼓励,也没反对,就让他自己想。"
"你觉得医学这条路,对孩子来说是你的选择还是他们的选择?"
王志远在这个问题里停了将近五秒,这五秒里他没有动,手指停在桌面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直视着陈逸,然后缓缓开口:
"这个问题……我在手术台上没空想,但你一问,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自己。"他低了一下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也许两者都有,也许我把自己的东西不自觉地传给了他们,然后以为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陈逸没有接话,让那句话在空气里待了一会儿。
窗外是医院的内院,停着几辆救护车,有穿白大褂的人在楼下的空地上站着打电话,阳光是那种秋天上午的、斜角进来的白,把办公室的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你在棱镜市多久了?"王志远把话题的角度转了一个方向,语气轻了一点,从刚才那种自省的沉重里出来,回到更日常的频道。
"半年不到,"陈逸说,"从外地过来,当时就是想换一个地方,棱镜市的社区氛围不错,适合落脚。"
"落脚,"王志远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一个用法,"你的意思是,还没决定长期待?"
www。
"慢慢看,"陈逸说,"但这半年认识的人,比我预期的要多,也要……真实,"他停了一下,想到林建国,想到李国栋,想到今天台上那个说"分享是高尚的"的人,"这里有一些人,是那种你认识了之后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挺值的人。"
王志远听完,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幅度很小,但是真实的,不是社交性的笑,是那种某个东西碰到了之后的自然反应:
"你拍过很多人?"
"算是,"陈逸说,"摄影师的工作,本质上就是不停地认识人,然后在某个瞬间里和那个人建立一种很短暂但是很真实的联结,然后快门按下去,那个联结就被留住了。"
"很短暂但是很真实,"王志远把这句话慢慢说了一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某处的光里停了一下,"这是你对摄影的定义?"
"不算定义,"陈逸说,"算是目前为止的感受。"
窗外有救护车的引擎声短暂地响了一下,然后消失,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志远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没有立刻从杯壁上移开,在那个弧度上停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拍过医生?"
"拍过,"陈逸说,"但主要是人文纪实类的,不是这种学术性场合,更多是急诊室,走廊,换班的间隙,那种时刻里的医生,和在台上讲话的完全是两种人。"
"哪种更真实?"
"都真实,"陈逸说,"台上的那个是他的信念,走廊里的那个是他的疲惫,都是他。"
王志远把手从杯壁上移开,在椅背上靠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在移动,不是说不清楚,是他在想什么,但那个想法还没有到达嘴边,在某个地方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的价值,是通过他能给予多少来衡量的,"他说,"医者仁心,说到底是一种付出的能力,把自己的技能,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时间,给出去,换来另一个人的生命延续,这件事我做了二十年,还没有觉得它失去意义。"
陈逸看着他。
王志远此刻说这些话的表情,是那种真正相信自己在说的东西的人才有的表情,不是表演,不是引导,是实实在在的信念,在这张四十二岁的脸上,在这个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里,这些话是有重量的,是真实的。